时间是这世间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买卖。

    它不管你是曾经剑斩至尊的女帝还是路边乞討的乞丐，只要你点头同意了做凡人它收取代价的时候就绝不会手软。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青阳镇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不知不觉间，三十年的光阴，就像是指缝里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漏了个乾乾净净。

    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了梳妆檯上。

    铜镜里，映照出一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脸庞。

    李念远坐在镜子前手里拿著一把木梳动作缓慢而吃力地梳理著头髮。曾经那头乌黑如瀑的青丝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如雪的银白乾枯毛躁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泽。

    她的背不再挺拔佝僂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手也不再稳健拿著梳子都会微微颤抖偶尔碰到打结的地方，还会疼得皱起眉头。

    “怎么梳不通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长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二十出头的少年模样皮肤紧致眼神清亮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彻底失效了连根白头髮都没捨得给他留。

    他看著镜子里的那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老太婆你也太笨了。”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李念远手里拿过梳子嘴里还不忘损她两句。

    “年轻的时候笨手笨脚老了更是不中用。”

    “要是没我伺候你你是不是连头髮都得剃光了当尼姑去”

    “去你的。”

    李念远笑著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苍老却透著一股子从容的安详“我要是当了尼姑那你就是和尚咱们正好凑一对。”

    “想得美我才不当和尚我还得吃肉呢。”

    吴长生撇了撇嘴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他一手握著那把枯草般的白髮一手拿著梳子一点一点耐心地从髮根梳到发梢。遇到打结的地方，他便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生怕扯痛了她。

    “长生哥哥。”

    李念远看著镜子里那一老一少的倒影忽然开口道“我是不是变得很丑了”

    “嗯，是挺丑的。”

    吴长生头也不抬回答得斩钉截铁。

    “满脸褶子跟那个风乾的橘子皮似的。头髮也白了看著跟那个葬天雪原上的雪山似的晃眼睛。”

    “你……”

    李念远气得想转身打他却被吴长生按住了肩膀。

    “別动，还没梳完呢。”

    吴长生看著镜子里的她眼神突然变得无比认真。

    “虽然丑了点。”

    “但是……”

    “我觉得比以前那个整天板著个死脸、高高在上的女帝顺眼多了。”

    他放下梳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素净的木簪熟练地帮她挽起髮髻。

    “以前的你美得像是个假人像是个泥塑的神像让人不敢靠近。”

    “现在的你。”

    “虽然老了，虽然丑了。”

    “但你是活生生的。”

    “是我能摸得到、抓得住的自家老婆子。”

    李念远听著眼眶湿润了。她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覆盖在吴长生那只年轻有力的手背上。

    “谢谢你。”

    “谢什么”吴长生反手握住她“谢我不嫌弃你”

    “谢你……陪我变老。”

    李念远转过身看著这个依旧年轻的男人。她的修为明明还在只要她愿意，隨时可以运转灵力恢復青春重返巔峰。

    但她没有。

    这三十年来她硬是压制著体內那磅礴如海的灵力任由岁月在自己身上肆虐。

    她想知道作为一个凡人走完这一生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也想知道。

    当她红顏不再，当她垂垂老矣。

    这个男人是否还会像当年一样牵著她的手走过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

    “行了別煽情了。”

    吴长生似乎受不了这种气氛赶紧打断了她的话“赶紧吃饭吃完饭还要出去遛弯呢。隔壁王大爷昨天跟我约好了下棋今天我非得杀他个片甲不留。”

    早饭很简单。

    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碟自家醃的咸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煮鸡蛋。

    吴长生把鸡蛋剥了壳塞进李念远碗里看著她慢吞吞地吃完这才满意地收拾了碗筷。

    “走吧。”

    他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拿起了那根给李念远特製的拐杖。

    那是用世界树的枝丫做的轻便又结实若是流落到修仙界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现在却只是个用来走路的棍子。

    “慢点门槛高。”

    吴长生扶著李念远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清晨的青阳镇早已甦醒。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当这两个奇怪的组合出现在街头时周围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大家都知道。

    镇子西头那个小院里住著一对奇怪的夫妻。

    男的年轻俊朗，几十年了也不见老；女的却已经白髮苍苍老態龙钟。

    有人说那是孙子在照顾奶奶，也有人说那是修仙者在歷练红尘。

    但不管外人怎么说。

    吴长生从来不在乎。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著李念远那蹣跚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

    “这路怎么感觉变长了”

    李念远喘了口气有些费力地拄著拐杖“以前觉得从家到巷口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那是你以前腿脚好。”

    吴长生扶著她的胳膊让她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现在你是老太太了得服老。”

    “我才不服老。”

    李念远倔强地挺了挺腰杆“我还能走我还要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发没发芽呢。”

    “行行行看都看。”

    吴长生笑著应和。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年轻挺拔一个苍老佝僂。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却显得无比和谐。

    就像是这一万年的岁月。

    虽然漫长，虽然曲折。

    但终究。

    还是殊途同归。

    走到巷口的时候几个玩闹的孩童跑了过来差点撞到李念远身上。

    吴长生眼疾手快一把护住了她然后瞪著那几个小孩：

    “慢点跑！没看见有老人吗”

    “略略略！”

    小孩们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远了。

    “这帮熊孩子。”

    吴长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李念远却发现她正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慈祥。

    “真好啊。”

    她轻声感嘆“这就是活著的感觉。”

    “会老会慢会被人嫌弃。”

    “但是”

    她紧了紧握著吴长生的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一丝满足的光芒。

    “只要你在旁边扶著。”

    “哪怕是走得再慢哪怕是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我也觉得这条路一点都不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