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与竺无双赶到城中菜市口时,浓烈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监斩台高设,下方黑压压围满了神情各异的百姓。
有麻木,有恐惧,也有压抑的兴奋。
台上,十几名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背上插着亡命牌的官员跪成一排。
为首者正是青州州主聂深。
这位曾经的一方大员,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口中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一名身着飞鱼服,面色冷硬的锦衣卫千户作为监斩官,立于台侧。
他面无表情地从签筒中抽出一支鲜红的令箭,猛地掷于地上,声如寒冰:
“斩!”
刀光如匹练闪过,干脆利落。
十几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
断颈处鲜血喷涌如泉,染红了高台和下方的土地。
无头的尸身相继扑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从下令到处决,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任何多余的仪式或宣告罪状。
陆沉与竺无双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凝重如铁。
他们并非同情这些罪官。
能将一场持续两年,赤地千里的大旱死死捂住,断绝内外消息,任由治下百姓陷入绝境,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堪称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然而,时机不对!
青州如今如同一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流民遍地,秩序崩坏,真空教隐伏,外有强敌觊觎。
此刻最需要的是尽快恢复基本的行政运转。
开仓放粮,组织赈济,疏导流民,稳定人心。
将州主,通判,粮道主事等一整套核心官员在短时间内全部斩杀,固然大快某些人心,却也瞬间抽掉了维持地方运转最关键的骨架。
群龙无首,政令如何下达?仓廪如何调配?流民如何安置?
谁来指挥剩余的衙役,兵丁维持秩序?
乱局之中,权力出现真空,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给真空教或其他心怀叵测者以可乘之机。
“锦衣卫……行事果然还是这般霸道不计后果么?”
陆沉眉头紧锁。
按照他对锦衣卫的一贯认知,这些天子鹰犬往往行事只求结果。
过程是否合理,后续影响如何,并非他们首要考虑。
若此番大规模处决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时激愤或为了立威而定,那后续收拾烂摊子的重担,恐怕真要落到随后赶来的六扇门,乃至他这个“天赐侯”头上了。
而政务治理,民生安抚,恰恰是陆沉最大的短板。
他精于武道,敢于搏杀,但对于如何调配钱粮,安抚流民,协调各方,重建秩序,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绝非单凭个人勇武或爵位威慑就能解决的事情。
“宁指挥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此行径,是鲁莽,还是另有深意?”
陆沉正暗自思忖。
“天赐侯爷。”
一名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干练。
“指挥使大人有请,请您移步州府衙门一叙。”
来了。
陆沉与竺无双交换了一个眼神。
竺无双低声道:“小心些,我在此处再探探风声。”
陆沉点点头,跟随那名校尉,穿过尚未散去,议论纷纷的人群,朝着原本属于州主聂深的州府衙门而去。
衙门内外,警戒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锦衣卫。
原本的衙役,书吏早已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权力更迭的冰冷气息。
步入正堂,陆沉一眼便看到了那位高踞主位,也是此间唯一坐着的人。
宁青虹。
与他想象中或阴鸷或威严的男性指挥使不同。
眼前之人竟是一位女子,且极为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
她身量极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比寻常男子还要挺拔。
一身玄色轻甲覆盖着修长有力的身躯,甲叶幽暗,线条冷硬。
不见奢华装饰,唯有肩甲处刻有简练的飞蟒纹路。
一头乌黑长发不像寻常女子般梳成复杂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高高束成马尾,垂在背后,干净利落。
她的面容并非绝美,却棱角分明。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小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眸子颜色偏浅,像是融化的琥珀,清澈却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一杆通体漆黑,唯有枪尖一点寒星的长枪,静静靠在她的手边。
枪身隐约有暗红色纹路流转,如同凝固的血脉。
她并未穿锦衣卫指挥使那身繁复华丽的麒麟服,但这身戎装与那杆枪,以及她周身那股渊渟岳峙,仿佛与周遭空间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的宗师气度。
比任何官服都更能彰显其身份与力量。
“天赐侯?”
宁青虹开口。
声音不算清脆,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质感,如同砂石摩擦,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
仅仅三个字吐出,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恐怖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降临在陆沉周身!
那不是针对肉体的攻击,而是精神意志与武道领域的压迫!
仿佛周遭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固化,化作铜墙铁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彻底碾碎!
更有一股尖锐,霸道,一往无前的枪意隐含其中。
如同悬于眉心的无形枪尖,随时可能爆发出洞穿一切的一击!
这是对他的下马威以及实力的试探!
倘若过不去这一关,那他在锦衣卫面前,也就失去了能谈话的余地。
陆沉瞬间明悟,心中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怒意。
他讨厌这种居高临下,不容分说的试探,尤其是在目睹城外惨状,刑场血腥之后。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陆沉眼神一冷,右拳骤然握紧,周身气血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苏醒!
降龙伏虎之力自发流转,初成的抱丹劲意随心转,将沸腾的气血与怒意尽数压缩于拳锋一点!
“嘿!”
他低喝一声,迎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拳出无声,却仿佛砸在了一层无形的壁垒之上。
“嗡——!”
一声沉闷的,唯有精神层面才能清晰感知的爆鸣响起!
那凝固如山的压力场,被这凝聚了陆沉精气神与愤怒的一拳,硬生生轰开了一个缺口!
狂暴的气血意志与霸道的枪意领域悍然对撞,激起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化作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以陆沉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噔噔噔!”
堂内侍立的数名锦衣卫高手猝不及防。
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神与气势冲击波及。
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方才稳住身形。
脸上均露出骇然之色。
他们看向陆沉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凝重。
这家伙……才多大年纪?修为竟已至如此地步?
这一拳之威,绝非寻常气关巅峰可比!
他是怎么修炼的?
就连端坐主位的宁青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是微微一亮。
凌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她施加的压力虽非全力,但也绝非寻常六洞,甚至初入七洞的武者能如此干脆利落破开的。
陆沉的表现,远超她根据情报得出的预估。
“有意思。”
宁青虹身上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看向陆沉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对等强者般的打量。
连带着语气也似乎软化了一丝,虽然那依旧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你来得正好。”
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客套。
“本座另有要事,需即刻离开青州,但此地尚有一个小麻烦,未及处置。”
陆沉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指挥使请讲。”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一位宗师口中需要委托他人处理的小麻烦会真的简单。
锦衣卫内部高手如云,她不留给自己人,反而找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这任务恐怕不止是麻烦,更可能是暗藏凶险的烫手山芋。
宁青虹似乎看穿了他的警惕,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没有的弧度,直接抛出了筹码。
“青州两年大旱,并非全然天灾。”
“本座查到,背后有‘道果’之力扰乱了此地水脉天象的痕迹。”
“虽然痕迹被刻意抹除混淆,但源头指向西北方向。”
“本座现在要去追查这幕后之人,他们既敢以道果之力祸乱一方,必有所恃,且应已知晓本座到来。”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丝笃定的杀意:“他们不敢正面与本座为敌,定会设法转移或隐藏那枚作祟的道果。”
“本座给你一个任务,在本座引开他们注意的同时,你设法找到并截下那枚道果。”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锁定陆沉:“事成之后,本座的私人收藏中,任你挑选一册上乘武功秘籍,如何?”
道果!又是道果!
陆沉心脏猛地一跳。
这已是短时间内他第三次直接与道果事件产生关联。
罗汉道果尚在体内,山海印中镇压着蛟龙残魂与道果碎片,如今青州大旱的源头,竟也可能是一枚道果?
宁青虹的提议,风险极高。
追截一枚可能被未知势力严密看守或快速转移的道果,无异于虎口夺食。
但回报也极其诱人。
一册由上三品宗师,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承诺的上乘武功!
这绝非六扇门典功阁中那些大路货色可比,很可能是真正的顶级传承。
对他完善自身武道体系,冲击更高境界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若那枚道果真与扰乱青州天象有关,截下它,或许能从根源上缓解旱情,拯救无数生灵。
这与陆沉的本心并不违背。
短短瞬息,陆沉脑海中念头飞转。
宁青虹行事看似霸道直接,但此举似乎并非单纯利用。
她坦诚告知道果与旱灾的关联,给予明确目标和丰厚报酬,更像是一种基于实力的合作邀约。
“指挥使可知那枚道果具体为何?转移的大致方向或可能的接应者?”
陆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问道。
“具体不详,但应与水,旱或地脉相关。”
宁青虹回答干脆:“西北方向,三百里内,具体方位需你自行探查,至于接应者……真空教嫌疑最大,但也不排除其他藏头露尾之辈。怎么,怕了?”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丝明显的激将意味,与她冷峻的外表形成奇特的对比。
陆沉沉默片刻,迎着宁青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缓缓开口:
“既如此,这事,我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