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穿林过涧,回到灌江口小镇之外时,日头已然偏西。
陆沉步履沉凝,气息内敛。
虽未刻意张扬,但周身隐隐透出的那股沉雄厚重之意与偶尔流转的赤金微芒。
无不昭示着这半月多的山林苦修与磨砺,令其修为境界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力量的掌控更是今非昔比。
然而,甫一接近那熟悉的城门,陆沉与玉清真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无需刻意探查,一股若有若无,极不协调的阴冷气息,如同蛛网般萦绕在小镇上空。
与记忆中那虽不算繁华却充满生气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带着水腥味的甜腻香气,隐隐搅动人的心神。
玉清真人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扫过那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城墙垛口:“看来,是没时间让你再多做准备了。”
“那江中的东西,怕是已经按捺不住,开始侵染此地了。”
“老道我先前所传的种种武道精义、阴神法门,你已尽数记下,日后能领悟多少,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与机缘了。”
陆沉心中一凛,正待细问。
忽见远处城门旁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正是留守的沈舟。
他小脸煞白,衣衫沾满草屑泥土,眼中满是惊惶。
见到陆沉二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奔而来。
“师父!你们可算回来了!”
沈舟气喘吁吁,压低声音急道:“快走!城里……城里现在不对劲!”
“县令老爷,还有镇上的那些老爷们,全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就是之前跟师父你们一起出城的那几个外乡人!他们前几天突然回来了,也不知道跟县令老爷说了什么,还拿出了什么证据……”
“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师父你和灌江里的妖怪是一伙的!”
“说你们上次除妖是演戏,其实是想把更厉害的妖怪引出来祸害灌江口!他们还要抓你们呢!”
“我看那些人眼神都不对劲,赶紧偷偷溜出来等你们……”
陆沉眉眼顿时一冷。
那几个“外乡人”,自然就是玄教弟子。
看来他们贼心不死,趁着自己在山中清剿伥鬼,无法分身的时机,竟在背后施展手段,颠倒黑白。
试图借官府与乡绅之力,将自己和玉清真人置于不利之地。
这种污蔑虽可笑,但在愚民惧妖的当下,却极易煽动人心。
尤其若那县令等人真被某种手段迷了的话……
玉清真人听罢,目光愈发深邃。
他并未看那城门,反而望向小镇更深处,仿佛能穿透那些屋舍,直视某种隐藏的存在。
“恐怕不止是污蔑这般简单。”
他声音低沉:“这镇子里的‘气’,已经变了味道。”
“那江中恶蛟,看来比老道预想的更为狡诈阴毒,它或许早已将触手伸到了岸上,与某些人达成了默契。”
“此番局面,怕是一石二鸟之局,既要借刀杀人除了我们这两个碍事的,也想顺势彻底掌控这灌江口的人心与地脉。”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沉,眼神平静,将抉择权交给了他:“是退是进,你自己决断。”
“那恶蛟炼化道果的程度,还在已死的虎妖之上,兼之身处其主场灌江,实力不容小觑。”
“以老道我如今这般状态,想要正面拿下它,恐需付出不小代价,届时激战起来,未必能处处照应周全。你若进去,风险极大。”
陆沉沉默片刻,眼中锐光渐凝。
退?
这确实是一种选择。
玉清真人能这样说,自然代表此处危机恐怕极大。
宗师之战不是自己能参与的。
但如今既然知道自己道果仪式圆满的机会就在眼前,并且身边还有助力,这样尚且没有血勇一战,那未来道果又要如何圆满?
“真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背后又有阴谋算计,此刻退缩,非但改变不了什么,恐怕只会让那妖蛟与玄教之徒更加肆无忌惮。”
“届时我等与这灌江口的百姓,怕是真的要沦为妖魔血食了。”
陆沉声音沉静,斩钉截铁道:“此城,当进,此蛟,当诛!”
玉清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
陆沉转身对沈舟嘱咐道:“你且留在城外,寻一隐蔽处藏好,莫要再回城,也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等我们消息。”
沈舟虽满脸担忧,但还是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安排妥当,陆沉与玉清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掩饰身形,迈步朝着那气氛诡谲的城门走去。
城门洞开,并无兵丁把守。
踏入城内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穿过一层无形水膜的触感。
眼前景象,让陆沉瞳孔微缩。
城外明明寂静异常,可一步踏入城门之内,耳边瞬间被喧嚣充斥!
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谈声……沸反盈天!
长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摊贩热情招呼,孩童追逐打闹,茶楼酒肆传出猜拳行令之声,俨然一副繁华市井、太平盛世的模样。
与半月前离开时并无二致,甚至……更加热闹了三分。
然而,在陆沉那已初窥“日游”之境,又得玉清真人指点的阴神感知中。
这幅盛世画卷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虚假与死寂!
喧嚣是真,人潮涌动也是真,但那些人身上,生机淡薄得近乎于无。
魂魄波动僵硬重复,如同被设定好动作与台词的人偶。
整个热闹的街市,除了少数几处地方隐约透出微弱的,属于真正活人的惶恐气息外。
绝大部分生机都透着一种空洞与木然。
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地演绎着生活。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水腥气更加明显了,无声地侵蚀着一切。
“好厉害的幻术……或者说,是近乎真实的域。”
陆沉心中凛然。
这已非简单的迷惑五感。
而是以某种力量强行扭曲,覆盖了这片区域的部分现实规则,营造出这虚实难辨的恐怖景象。
能施展如此手段,那恶蛟的道行,确实骇人听闻。
他不动声色地与玉清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清真人微微颔首。
两人默契地没有戳破这层虚假的繁华。
如同寻常访客,顺着人流朝城中心,县衙所在的方向走去。
陆沉的阴神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
在嘈杂的人声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延伸,牢牢锁定着城中仅存的几处真实活人气息聚集地。
那里,恐怕就是那几个玄教中人所在。
然而,没等他们走出多远,前方人群忽然分开,一队身着皂衣、腰佩铁尺的衙役排开众人,快步而来。
为首之人,面白微须,眼带精明,正是县令身边颇为倚重的钱师爷。
钱师爷脸上堆起十分热络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远远便拱手道:“哎呀!陆壮士!玉清道长!您二位可算是回来了!”
“县令大人和诸位乡绅老爷听说二位在山中为民除害,劳苦功高,早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专程命小人前来相迎,为二位英雄接风洗尘,以表全县感激之忧啊!轿子都已备好,还请二位赏光!”
他身后,果然跟着两顶青布小轿,轿夫垂手侍立。
这番作态,言辞恳切,礼数周到,若在往常,倒也算正常。
可在此刻这诡异氛围下,却显得格外突兀与刻意。
尤其是钱师爷那笑容,在陆沉的感知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
玉清真人看了陆沉一眼,微微点头,传音入密道:“且去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心些,这轿子怕是不简单。”
陆沉会意,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对钱师爷拱手还礼:“有劳师爷和县令大人挂心,陆某与真人正好也有些山中见闻需向大人禀报。”
钱师爷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一些,连忙侧身引手:“二位英雄快请上轿!”
陆沉与玉清真人不再推辞,各自走向一顶小轿。
掀开轿帘的刹那,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的甜腻水腥气扑面而来。
轿厢内部光线昏暗,装饰普通,却给人一种如同置身水底般的压抑与窒息感。
两人对视一眼,从容坐入。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那虚假的喧嚣。
轿身微晃,被稳稳抬起,朝着县衙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