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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柔的请帖送来时,是个阴雨的午后。
春桃把帖子搁在桌上,沈姝婉正给阿木换药。
那孩子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大半,可还有些地方裂着口子,渗着血丝。她低着头,仔细地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用纱布缠好。
阿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她的手,眼睛亮亮的。
“好了。”沈姝婉把药膏收好,洗了手,才拿起那张请帖。大红的纸,烫金的字,写着“张雪柔敬邀”,底下是时间和地址。
半个月后,城西那家新开的店,有一场旗袍走秀。
陈曼丽来的时候,沈姝婉正把请帖夹进画册里。
她一眼看见了,脸色便有些不好。
“她也办走秀?”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了,“这不是学咱们么?”
沈姝婉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走秀又不是咱们发明的。她能办,是她的本事。”
陈曼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怕她办,我是觉得……她学咱们。咱们办了一场,她也办一场。咱们请了记者,她也请记者。咱们有伴娘,她也有伴娘。这不是明摆着跟咱们打擂台么?”
沈姝婉放下茶盏,望着她,“曼丽,你想想,港城这么多家旗袍店,为什么只有咱们办走秀?因为咱们敢办,也有能力办。她敢办,是好事。说明她认可这种方式。至于客人喜欢谁家的衣裳,那要看衣裳本身。走秀只是个展示的平台,衣裳好不好,客人看得见。”
陈曼丽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姝婉说得对。可她心里头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她想起张雪柔来店里打探的那些日子,想起她问的那些问题,想起她看那些衣裳时专注的眼神。
她那时以为她是真心喜欢,如今才知道,她是来偷师的。
“曼丽,”沈姝婉握住她的手,“别气了。咱们的衣裳,不怕比。你想想,‘草本集’从设计到绣工,哪一样不是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她学得了形式,学不了里子。客人又不是瞎子,谁家的好,他们分得清。”
陈曼丽望着她,望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小气了。”
她反手握住沈姝婉的手,“走吧,陪我去看看孩子。好些日子没见蔓儿了,怪想的。”
沈姝婉笑了,拉着她往后院走。蔓儿正坐在廊下,跟阿木玩。阿木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蔓儿蹲在一旁,看得入神。
陈曼丽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阿木画的画。是一只鸟,翅膀张着,像要飞。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着阿木。
“你画的?”
阿木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陈曼丽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画得真好。改日你也教教我?”
阿木抬起头,望着她,眼睛亮亮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蔓儿扑过来,搂着陈曼丽的脖子,喊“姨”。
陈曼丽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蔓儿又重了,姨都快抱不动了。”
蔓儿便笑,笑得咯咯的。
沈姝婉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暖暖的。
傍晚,蔺云琛回来时,沈姝婉正在厨房里查验宴席的菜品。儿子的周岁宴定在下月初三,府里已经在筹备了。
她这几日一有空便往厨房跑,看看食材新不新鲜,尝尝菜的味道合不合适。
“这道蟹粉狮子头,太油腻了,老人吃了不好消化。换成清炖的。”她指着那盘菜,对厨子道。
厨子应了,又问:“那甜点呢?桂花糕还是枣泥酥?”
“两样都备上。老人爱吃桂花糕,孩子爱吃枣泥酥。再备一份杏仁茶,不要太甜。”
她顿了顿,“还有,凉菜少备些,天冷了,客人吃了胃不舒服。多备几道热菜,清淡些的,鸡汤、鱼汤、排骨汤,都炖上。”
厨子一一记下,沈姝婉又看了看菜单,改了几处,才满意地离开。她走到花厅,蔺云琛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见她进来,他放下报纸,望着她。
“都备好了?”
“差不多了。”她在他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是席位还得再排排。长辈们坐一桌,年轻人坐一桌,孩子们坐一桌。不能混在一起,免得拘束。”
蔺云琛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好。”他顿了顿,“慧珠那边,请帖送了么?”
沈姝婉怔了一下。“还没有。你想请她?”
“施伯伯那边要送的。顺带请她便是。”
他的语气平淡,可沈姝婉听出来了,他想请她。不是因为是施家的女儿,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他不知道怎么靠近她,便借着这样的场合,远远地看一眼。
沈姝婉点了点头。“我让人送帖子去。还有张小姐,要不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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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云琛想了想。“随你。你的客人,你定。”
周岁宴那日,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到了夜里便住了,清早推开窗,天是洗过一样的蓝,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沈姝婉一早便起来了,先去厨房看了一遍,又去花厅看了一遍,再去院子里看了一遍。
春桃跟在她后头,被她转得头晕。
“沈娘子,您歇歇吧。都备好了,不会出错的。”
沈姝婉不听,又去检查了一遍席位。长辈们的那一桌,她特意摆在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又不透风。年轻人的那一桌,摆在花厅中央,热闹。
孩子们的那一桌,摆在角落里,铺了厚厚的地毯,摔了也不疼。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蔺云琛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花厅里,对着那些桌椅发呆,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笑了,“就是怕出错。”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不会出错的。你准备得这样仔细,怎么会出错。”
她便笑了,靠在他肩上,望着那些铺了红桌布的圆桌,望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望着那些插在花瓶里的鲜花,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忙累,都值了。
宾客陆续到了。施家的人来得早,施父施母,施宴南和陈曼丽,还有施慧珠。
施慧珠穿着一件沈姝婉给她做的那件藕荷色旗袍,绣着海棠花,头发烫了,披在肩上,耳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她一进门,便去找孩子。
蔓儿正坐在毯子上,跟阿木玩积木。她蹲下来,看着蔓儿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到第四块,倒了。
蔓儿不气馁,又垒,又倒了。施慧珠笑了,帮她把积木扶正。蔓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垒。
“蔓儿,叫施小姐。”沈姝婉走过来,蹲在蔓儿身边。
蔓儿抬起头,望着施慧珠,喊了一声“施小姐”。
施慧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窗外的日光。她伸手摸了摸蔓儿的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给你的礼物。”
蔓儿接过,打开来,里头是一串珍珠手链,珠子小小的,圆圆的,亮亮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着施慧珠。
“谢谢施小姐。”
施慧珠便笑得更欢了,把蔓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张雪柔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改良旗袍,月白的底子,绣着几枝兰草,清清淡淡的,不张扬,可耐看。她走到沈姝婉面前,递上一个锦盒,笑了。
“沈娘子,恭喜。这是给孩子的小礼物,不成敬意。”
沈姝婉接过,打开来,里头是一套小衣裳,淡蓝色的,软软的,料子很好,针脚也细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着张雪柔。
“谢谢你。让你破费了。”
张雪柔摇了摇头。“应该的。”她顿了顿,“沈娘子,你今日这件旗袍真好看。是新款?”
沈姝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的底子,绣着几枝忍冬藤,是“草本集”的款式。她点了点头。“是。你喜欢?改日我也给你做一件。”
张雪柔笑了。
“好。那我可等着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陈曼丽走过来,挽住沈姝婉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沈娘子,你跟她倒是聊得来。”
沈姝婉笑了。“她人不错,就是有些傲。可做旗袍的人,哪个不傲?不傲,做不出好东西。”
陈曼丽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周岁宴的重头戏是抓周。红毯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有笔,有书,有算盘,有尺子,有针线包,有药碾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元宝。
沈姝婉把儿子放在红毯上,那孩子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面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药碾子。
满堂哄笑。顾白桦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笑了。
“这孩子,将来是要承他娘衣钵的。”
沈姝婉也笑了,把孩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蔺云琛站在她身侧,望着那个抓着药碾子不放的小东西,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那脸软软的,滑滑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像你。”他低声道。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什么?”
“像你。从小便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抱着那个还在抓着药碾子不肯松手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