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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柔感染风寒,是在一个雨夜。
港城的秋雨来得突然,傍晚还好好的,入夜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她忘了关窗,半夜被冷醒,喉咙便像刀割一样疼。第二天起来,头重脚轻,鼻子也塞了。
李若烟来看她,见她那副模样,吓了一跳,拉着她便往外走。
“去哪?”
“看大夫。城西有家医馆,叫当归堂,坐诊的女大夫医术很好。”
张雪柔本想说不去,可头实在太疼了,便由着她拉上了车。车子在医馆门口停下,她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当归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不张扬,可耐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跟着李若烟走进去。
医馆不大,可收拾得干净。药柜靠墙立着,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当归、白芍、川芎、熟地。
药柜前头是一张诊桌,桌上摆着脉枕、笔砚、一方镇纸。
沈姝婉正坐在诊桌后头,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张雪柔,两个人互相都怔了一下。
“张小姐?哪里不舒服?”
“没想到,沈娘子还有一家医馆。”张雪柔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放在脉枕上。“着了凉,头重脚轻,喉咙也疼。”
沈姝婉替她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饮食起居,便开了方子。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字迹端端正正。写完了,递给张雪柔看。
“风寒入体,不重。吃三剂药,便好了。这几日不要吃生冷的,多喝热水,早些歇着。”
张雪柔接过方子,折好,收进手包里。她没有急着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姝婉。
沈姝婉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笑了。
“张小姐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张雪柔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又会做衣裳,又会看病。一个人,怎么学得了这么多?”
沈姝婉想了想。“小时候跟着祖母学医,后来嫁了人,闲来无事,便学做衣裳。学着学着,便放不下了。”
张雪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身,正要走,忽然看见门口蜷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褂子,脸上脏兮兮的,缩在门边,浑身发抖。
张雪柔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往外走。走到门口,那孩子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不是乞讨,不是哀求,是一种说不清的空洞,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又像是什么都在乎却不敢要。
张雪柔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沈姝婉也看见了那个孩子。她搁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
那孩子缩在门边,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蹲下来,轻声问:“你怎么了?”
那孩子抬起头,望着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发不出。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沈姝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站起来,对春桃道:“把他扶进来。”
春桃愣了一下。“沈娘子,这……”
“扶进来。”沈姝婉的语气不容置疑。
春桃便不再说了,弯腰去扶那孩子。那孩子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春桃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医馆。
沈姝婉让他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沈姝婉问。
那孩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沈姝婉明白了,他不会说话。
她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推到他面前。他看了看纸笔,又看了看沈姝婉,犹豫了一下,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阿木。
“阿木?你叫阿木?”
他点了点头。
“你家里人呢?”
他摇了摇头,又写了两个字:没有。
沈姝婉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手上全是冻疮。他穿的衣裳太薄了,根本挡不住秋风。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没有人问她冷不冷,没有人问她饿不饿,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你愿意留下来么?”她问。
阿木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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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地点头。
沈姝婉笑了,让春桃去拿件厚衣裳来,又让厨房煮了一碗热粥。
阿木接过粥,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得满脸都是,也不肯放下碗。
“慢点吃,还有。”沈姝婉道。
他放慢了速度,可还是很快,一碗粥片刻便见了底。
沈姝婉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了半碗,便吃不下了。他捧着碗,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沈姝婉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往后你便留在府里,帮着种种花、扫扫地。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阿木抬起头,望着她,眼泪糊了一脸。他放下碗,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沈姝婉扶住他,不让他再磕。
“别磕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木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春桃拿了一件厚衣裳来,给他穿上。衣裳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可他穿着,便不冷了。
他站在医馆门口,望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今日的太阳,比往日暖。
春桃采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匆匆走进医馆,连茶都顾不上喝,拉着沈姝婉便往外走。
“沈娘子,你快去看看。城西那边新开了一家旗袍店,正在装修。我让人去打听了,说是从内地来的,款式很新。有人已经去他们店里打听了,说价格比咱们低了好几倍。”
她顿了顿,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不是明摆着要跟咱们抢生意么?”
沈姝婉来不及多想,被她拉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慢点,我鞋都要掉了。”
春桃拉着她上了车,吩咐司机开快些。车子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上停下,两人下了车,站在街边,往那间正在装修的铺面望去。
张雪柔正站在铺面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图纸,跟一个工人说话。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和袖边镶了一道细细的银线,简简单单的,可很有味道。
“是她?”春桃转过头,望着沈姝婉。
沈姝婉也看见了张雪柔,倒不意外,“嗯,她之前就说过要开店的。”
春桃想起前些日子,张雪柔来店里,看陈设,问布料,聊款式,她以为她只是来取经的。如今才知道,她是来打探的。
她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不是怕竞争,只是这种打价格战的方式,未免有些不体面。
张雪柔也看见了她们。她怔了一下,随即走过来,站在她们面前,笑了。“沈娘子,你怎么来了?”
沈姝婉笑着望她,“这是你的店?”
张雪柔点了点头。“是。刚定下来,正在装修。本想等装修好了再请你来看看,没想到你先来了。”
春桃抢着开口:“张小姐,你前些日子来我家娘子店里,是为了看款式?”
张雪柔没有躲闪,“是。我想看看港城这边流行什么,不想跟你们撞款。你们做中药刺绣,我做的是改良旗袍,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我没有要跟你们抢生意的意思。港城这么大,客人这么多,我们各做各的,互不干扰。”
春桃哑口无言。沈姝婉问道:“张小姐,你的店什么时候开张?”
“下个月初八。”
“祝你生意兴隆。”沈姝婉笑了。
张雪柔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涩,可也有释然。
“谢谢。你不怪我?”
沈姝婉摇了摇头,“做生意嘛,各凭本事。你有你的长处,我们有我们的。客人喜欢谁,便去谁那里。强求不来。”
张雪柔望着她,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沈娘子,你这个人,真大度。”
“不是大度,是想得开。”沈姝婉转过头,看了春桃一眼,“我们回去吧。”
春桃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车。车子驶动了,她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一句话也不说。
沈姝婉坐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春桃才开口:“沈娘子,你说,她会不会抢我们的生意?”
沈姝婉想了想。“不会。她的款式和我们不一样,客人也不一样。她做改良旗袍,年轻人喜欢;我们做中药刺绣,年纪大些的、喜欢传统的,也喜欢。各做各的,反而能把市场做大。”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小心眼了。”
“你啊,是太在意了。你在意这家店,才会怕被人抢。这是好事。”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春桃下了车,站在台阶上,望着那块“云裳”的匾额,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担心,有些多余。
沈姝婉说得对,各凭本事,强求不来。她们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店做得更好,不是去防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