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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在施家老宅的花厅里举行。施母将花厅重新布置过了,换了新的桌布,添了几盆兰花,又从库房搬出那架尘封已久的留声机。
施慧珠的衣裳备了两套,一套是她从西洋带回来的公主裙,雪白的纱,蓬蓬的裙摆,腰后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另一套是陈曼丽送的那件藕荷色织锦缎旗袍,绣着缠枝莲,庄重些,预备舞会时穿。
施母问她先穿哪件,她想了想,说先穿公主裙。
施母笑了,说好。
她换上那件公主裙,站在镜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倒扣的郁金香。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楼时,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她站在楼梯上头,底下的人抬起头,看见她,安静了一瞬。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有人赞叹,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地打听这是谁家的女儿。
施慧珠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翘着。
她不怕被人看。
在西洋,她参加过许多舞会,被人看过许多回。她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自己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
施父迎上来,挽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几位世交面前。
“这是小女慧珠,刚从西洋回来。”那些人便夸,说施小姐真漂亮,说施先生好福气,说虎父无犬女。
施慧珠笑着,一一应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找到了。
蔺云琛站在花厅那头的柱子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礼服,沈姝婉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绣着几枝忍冬藤。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画。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身侧那个女人身上。
沈姝婉今日穿的是“草本集”的新款,月白的底子,忍冬藤从腰间蔓延到裙摆,清清爽爽的,不张扬,可耐看。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温温柔柔的。
施慧珠看着她,忽然想起陈曼丽说过的话。她那时不太明白,如今见了,有些明白了。
这个女人站在那里,不争不抢,可谁也忽略不了她。
沈姝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施慧珠也笑了,朝她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
她走向父亲那边,与几位世交寒暄,又与几位太太说话。
她做得很好,笑得得体,说得妥帖,没有人看出她心里头那一瞬间的波动。
沈姝婉这边也不清闲。几位太太小姐围过来,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沈娘子,你身上这件旗袍是新款么?真好看。”
“沈娘子,我下个月订婚,想请你帮我做一件旗袍,不知你有没有空?”
“沈娘子,你上次替陈小姐做的那件嫁衣,我看了报纸上的照片,真真是绝了。我女儿明年出嫁,也想做一件那样的。”
沈姝婉一一应了,从手包里取出名片,递给她们。有人当场便约了时间,说要来店里试衣裳。
蔺云琛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那些伸过来的手,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有人认出他来,想跟他寒暄,他便点了点头,说几句客气话,又回到沈姝婉身边。两个人像两棵并肩的树,根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施父那边终于空了些。蔺云琛走过去,与他说话。施慧珠站在父亲身侧,看见他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蔺大哥。”她唤他。
他点了点头。“施小姐。”
施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蔺云琛。
“你们认识?”
“蔺大哥救过我。”施慧珠道,“前几日在街上,有辆自行车冲过来,是蔺大哥拉了我一把。”
施父怔了一下,转向蔺云琛,抱了抱拳。“云琛,多谢你。慧珠这孩子,从小便莽撞,走路不看路。若不是你……”
“施伯伯客气了。”蔺云琛打断他,“举手之劳。”
施父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施慧珠站在一旁,看着蔺云琛,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见沈姝婉走过来,站在蔺云琛身侧,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施慧珠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有些可笑。
“施小姐,”沈姝婉笑着对她道,“今日真好看。这件裙子,是西洋买的?”
施慧珠点了点头。
“在巴黎买的。你喜欢?改日我带你去看,那家店还有许多好看的款式。”
沈姝婉笑了。“好。”
舞会开始了。留声机里流出悠扬的舞曲,灯光暗了些,花厅中央空出一片场地。
施慧珠上楼换了那件藕荷色的旗袍,下来时,舞池里已经有人了。她站在边上,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忽然有些不想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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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宴南走过来,牵着她,滑进舞池。她跟着他的步子,一圈一圈地转着。她跳得很好,可心里头空落落的。
“想什么呢?”施宴南低声问。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不再问了,只是带着她,在舞池里转着。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些模糊的灯光,忽然想起蔺云琛看沈姝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温柔,有疼惜,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的男人眼里见过的东西。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沈姝婉,是羡慕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一曲终了。
她松开施宴南,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着。沈姝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外头凉,别吹久了。”她道。
施慧珠转过头,望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姝婉脸上,她的眉眼温温柔柔的,像一幅画。施慧珠忽然笑了。
“沈娘子,你和你丈夫,感情很好。”
沈姝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嗯,很好。”
施慧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望着窗外那轮弯弯的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舞曲又响了一轮,这回是慢四步,旋律缠绵得很,像月光下流淌的河水。灯光调得更暗了些,花厅中央那盏水晶吊灯熄了,只留四周壁灯晕出昏黄的光。
舞池里已有几对男女在慢慢旋转,裙摆飘着,衣角拂着,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施慧珠站在舞池边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蔺云琛身上。
他正与沈姝婉并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沈姝婉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笑,他低着头看她,那眼神温柔得不像他。
施慧珠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蔺大哥。”她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可很清楚,“能请你跳支舞么?”
蔺云琛抬起头,望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胭脂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可那亮里头,有一丝她藏不住的紧张。他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落在身侧的沈姝婉身上。
“第一支舞,我想和太太一起跳。”他道,语气平淡,可没有推拒的余地。
施慧珠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是我冒昧了。”她转向沈姝婉,“沈娘子,借你先生跳支舞都不肯,你把他管得太紧了。”
沈姝婉笑了。“我可没管他。是他自己不肯。”
施慧珠便不再说了,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脊挺得直直的,脚步也很稳。
可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她,是因为他看沈姝婉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施父正与几位老友说话,见女儿走过来,便迎上去。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施慧珠笑了,“爹,你陪我跳第一支舞吧。”
施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爹陪你。”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舞池。她靠在他肩上,随着音乐慢慢旋转。
父亲的舞步有些老了,不像年轻时那样利落,可很稳,像一座山。她靠着他,心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散了。
“慧珠。”施父低声道。
“嗯。”
“蔺云琛是有家室的人。”
她怔了一下,抬起头,望着父亲。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落在舞池那头那对相拥的身影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蔺云琛牵着沈姝婉,正滑进舞池。两个人贴得很近,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转着。
他们的舞步很默契,像练过千百回。她看着,忽然笑了。
“爹,我知道。”她道。
施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她,在舞池里转着。
蔺云琛和沈姝婉的舞,跳得并不花哨,可很好看。
他不急不慢,她跟着他的步子,两个人像融在了一处。
有人停下来,看着他们,低声赞叹。说蔺先生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他们成婚后感情还这样好,真难得,那位沈娘子,真有福气。
沈姝婉听见了那些话,嘴角微微翘着。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心里头很安宁。
“云琛。”她低声道。
“嗯。”
“你方才拒绝了施小姐,不怕她难过?”
他想了想。
“她不难过。她只是还不明白。”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施慧珠还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也勉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