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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开业那日的账,是陈曼丽趴在柜台上头,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她拨着拨着,忽然停下来,又从头拨了一遍。
沈姝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
“怎么,算错了?”
陈曼丽没有答,又拨了一遍,这才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娘子,你知道咱们今日赚了多少?”
沈姝婉摇了摇头。陈曼丽报了一个数,那数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又脆又亮。
沈姝婉怔了怔,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知道今日生意好,可没想到这样好。
“这还只是姑苏一家店。”
陈曼丽把账本合上,靠在柜台边,望着窗外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眼睛里头的光,比河面上的日头还亮,“沈娘子,咱们这个‘草本集’,往后要做到沪城,做到北平,做到广州、香港,做到全国每一个地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中国的旗袍,不比那些洋装差。”
沈姝婉听着她那些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满满的。
可高兴的劲儿还没过去,港城的信便到了。
是店里伙计写的,说那边来料出了问题,一批从南洋进的料子,在海关被扣了,迟迟放不出来。
店里等着用,催了几回都没消息,只好写信来问。
陈曼丽看完信,眉头便皱起来了。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在店里头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望着沈姝婉。
“我得回去一趟。”
沈姝婉知道她非回去不可。港城的店是根基,来料出了问题,那边便转不动了。
她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曼丽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温温热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栀子花香。
“我办完了便回来。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店里的事。有什么事,让人给我打电话。”她顿了顿,又笑了,“等我回来,咱们还要把店开到沪城去呢。”
沈姝婉也笑了,可那笑容里,到底藏着一丝不舍。
送陈曼丽走的那日,天又下起了雨。落在运河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曼丽撑着伞,站在跳板上,回过头,朝沈姝婉挥了挥手。
“回去吧,别淋着。”
沈姝婉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慢慢地驶离岸边,驶进雨雾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蔺云琛撑着伞,站在她身后,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她头顶那片细细密密的雨。
“走吧。”他道。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石板路湿漉漉的,亮汪汪的,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挨在一处。她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只是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像春蚕吃叶子。
她心里头有些闷。
不是难过,是空落落的。
这些日子,陈曼丽在这里,两个人一起商量着开店的事,一起挑布料,一起试衣裳,一起笑,一起闹。
她走了,店里便冷清了许多。
沈姝婉站在店门口,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忽然不想进去了。
“不想回去?”蔺云琛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想走走。”
他便陪着她,沿着山塘街慢慢地走。雨中的姑苏,比平日更安静些。
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粉墙黛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桥上有行人,撑着伞,慢慢地走,伞是花花绿绿的,在雨里像一朵一朵移动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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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婉看着那些伞,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也有一把这样的伞,油纸的,画着兰花。下雨天,祖母撑着它,牵着她的手,去菜市场买菜。
她走在前头,祖母跟在后头,雨落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像春蚕吃叶子。
“想什么呢?”蔺云琛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
两个人走过了桥,走过了巷口,走到一条她不曾来过的街上。
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有卖吃食的,有卖布匹的,有卖字画的,还有一家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张照片,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一家几口的。照片拍得好,人像是活的,眼睛里有光。
伙计站在门口,见他们走过来,便笑着迎上来。
“先生、太太,进来看看吧。我们这儿的师傅,手艺是姑苏城里头一份的。拍出来的照片,比真人还精神。”
沈姝婉本想走,可蔺云琛已经停下了脚步。他望着橱窗里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望着她。
“进去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照相馆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
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的,有黑白的,有上色的。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侧身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沈姝婉站在那张照片前头,看了好一会儿。
“太太也拍一张?”伙计凑过来,笑眯眯地道,“我们师傅拍女子最拿手了。您这身段,这气质,拍出来定比这张还好看。”
沈姝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犹豫。
蔺云琛已经替她做了主。
“拍。”
摄影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戴着一副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
他让沈姝婉坐在窗前的那把椅子上,又把窗推开半扇,让日光照进来。他看了看光,又看了看沈姝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走过去,把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轻轻转了转角度,退后两步,又看了看,这才满意了。
“太太,您看窗外,对,就这样,别动。”
沈姝婉望着窗外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那头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像点了一树的小灯笼。
“咔嚓”一声,那一瞬间便留住了。
摄影师从相机后面钻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太太,您再看看这张。”他又调了调光,让她换了个姿势,又拍了一张。拍完了,又让她站起来,走到那扇木格窗前头,又拍了一张。每一张都好看,每一张都不一样。
沈姝婉看着那些底片,有些恍惚。
那是她么?
穿着月白的旗袍,站在窗前,微微侧着头,日光落在她脸上,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好看。
“先生,您也来一张?”摄影师转向蔺云琛。
蔺云琛摇了摇头。
可摄影师不死心,又道:“先生,您和太太一起拍一张吧。难得来一回,留个纪念。”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
他站在暗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亮亮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她忽然想,他们成亲这些日子,还没有一起拍过照。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拍一张吧。”她道。
他望着她,望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摄影师便让他们坐在那张长椅上,沈姝婉靠着他,他揽着她的肩。
两个人都不太会笑,一个笑得温温柔柔的,一个笑得有些僵。
可摄影师说,好,很好,就是这样。
“咔嚓”一声,那一瞬间便留住了。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肩,两个人并肩坐着,影子叠着影子,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