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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0章 售罄
    开业那日,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到了夜里便住了,清早推开窗,天是洗过一样的蓝,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没干透,亮汪汪的,映着天光,映着粉墙黛瓦,映着巷口那几株石榴花。

    

    沈姝婉站在镜子前头,由着春桃替她整理衣裳。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旗袍,月白府绸的底子,绣着几枝栀子花,白白的花,绿绿的叶,疏疏朗朗的,像长在枝头上似的。腰身放得宽,可又不显臃肿,领口和袖边镶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在日光下微微地闪。

    

    “好看。”春桃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眯眯地道。

    

    沈姝婉也望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她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头的小东西似乎也醒了,轻轻踢了她一下。

    

    她低头,轻声说了句“乖”,便转身往外走。

    

    蔺云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件同色的马褂,头发梳得齐整,人显得比平日精神些。

    

    可沈姝婉一看便知道,他有些紧张。他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直直的,可手里那卷书,翻来翻去的,一页也没看进去。

    

    “走吧。”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将书收进袖子里,反手握住她的,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捂暖。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动,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些熟悉的巷弄、石桥、河水,心里头忽然觉得很安宁。

    

    店门口已经聚了些人。

    

    陈曼丽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胭脂红的旗袍,头发烫了,松松地披在肩上,耳上坠着一对翡翠珠子,在日光下绿莹莹的。

    

    她正跟几个太太说话,说着说着便笑起来,那笑声又脆又亮,像炒豆子。

    

    看见沈姝婉从车上下来,她便撇下那几个太太,迎上来。

    

    “沈娘子,你可来了。”她挽住沈姝婉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这件比画上还好看。”

    

    沈姝婉笑了笑,被她挽着往里走。蔺云琛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隔了两三步。他不跟着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挂在架子上的旗袍,看着沈姝婉被陈曼丽拉着,一会儿看这件,一会儿摸那件。

    

    从前,在港城,她也是这样,站在陈曼丽的店里,穿着那些好看的衣裳,对着镜头,微微地笑。

    

    店里头,日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柔柔的,软软的,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榆木展架上,旗袍一件一件地挂着,月白的,藕荷的,青碧的,胭脂红的。每一件都是苏绣的针法,平绣的细腻,乱针的活泼,盘金的华贵,双面的精巧。

    

    那些草药纹样,在绣娘的针下活了,忍冬藤爬过裙摆,芍药花开在领口,半夏的叶子在袖边舒展开来,当归的根茎从腰间蜿蜒而下。

    

    有人进来,在架子前头站住,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件“忍冬”。“这是什么花儿?”她问。

    

    陈曼丽走过去,笑着道:“不是花儿,是忍冬藤。中药的,清热解毒的。”那人说头一回见把中药绣在衣裳上的。

    

    她又看了几眼,越看越喜欢,便让陈曼丽取了来,试穿。出来时,站在镜前,左照右照,转过身,又照了照。

    

    “好看么?”她问身旁的同伴。

    

    那同伴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看。这个颜色衬你,这个花纹也特别。不像那些大路货,满大街都是。”

    

    那人便笑了,让陈曼丽包起来。陈曼丽朝沈姝婉眨了眨眼,沈姝婉也笑了。

    

    又有人进来,是住在隔壁巷子里的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了,可精神很好。她推开门,探进头来,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那件“当归”上头。

    

    “这件,”她指着,对陈曼丽道,“拿来我瞧瞧。”

    

    陈曼丽便取了来,递给她。老太太接过,摸了摸料子,又凑近了看那些绣纹。她看得很仔细,从领口看到裙摆,从裙摆看到袖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是当归?”她问。

    

    陈曼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姝婉。沈姝婉走过来,站在老太太面前,点了点头。“是当归。当归补血的,女人家穿了好。”

    

    老太太望着她,望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认得这个。我小时候,我娘也种当归。她说,当归当归,该回来了。后来我嫁了人,离了家,再也没回去过。”她低下头,又摸了摸那件衣裳,声音轻下去,“看见这个,便想起我娘。”

    

    “这件,”老太太抬起头,望着她,“我要了。”

    

    沈姝婉点了点头,替她把衣裳包好,递过去。老太太接过,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银元,搁在柜台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沈姝婉。

    

    “姑娘,”她道,“你是有福气的人。”

    

    沈姝婉怔了怔,便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

    

    蔺云琛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沈姝婉被陈曼丽拉着,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看着她跟客人说话,温温柔柔的,不卑不亢的;看着她笑,那笑容在日光里,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他忽然想起从前,在港城,她站在月满堂的廊下,低着头,谁也不看。那时她是一个人。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客人,有了自己的天地。他站在那里,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沈姝婉从店里头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便走过来。“怎么不进去?”她问。

    

    “人太多。”他道。

    

    她笑了,握住他的手。“那陪我到后头坐坐。”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后院走。后院里,那棵枇杷树已经结了果子,青青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隻杯子。沈姝婉在石凳上坐下,他也坐下。春桃从里头端了一碟子点心出来,搁在桌上,又悄悄退下去了。

    

    沈姝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香的,淡淡的,喝下去,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枇杷树,望着那些青青的小果子,笑了。

    

    “云琛。”她唤他。

    

    “嗯。”

    

    “你从前有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日?”

    

    他想了想。

    

    从前的日子,他一个人在月满堂,批着账册,处理着公务,日复一日的,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那时他没有想过以后,也不敢想。

    

    想了,便觉得日子太长,熬不到头。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他有了她,有了孩子,有了这个可以安安静静坐着、喝一杯茶、看一棵树的地方。日子还是那样长,可他不觉得难熬了。

    

    “没有。”他道。

    

    她转过头,望着他。日光从枇杷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手里端着那杯茶,慢慢地喝着。

    

    她忽然觉得,他比从前好看了。

    

    不是眉眼,是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安稳。像这棵枇杷树,根扎在土里,深深地,牢牢地,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捂暖。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握得紧紧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河面上,一艘花船正慢慢地驶过来,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听不真切,可好听。

    

    沈姝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头忽然觉得很踏实。

    

    午后渐渐深了,店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陈曼丽送走最后一位太太,转过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柜台上,望着满架的旗袍,笑了。

    

    “沈娘子,你猜今日卖了多少?”她朝后院喊了一声。

    

    沈姝婉从枇杷树下站起来,走进店里。日光已偏西,从木格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

    

    她看了看那些空出来的衣架,又看了看陈曼丽那副藏不住笑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五件?”她猜。

    

    陈曼丽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翻。“十件。光‘当归’便卖了四件。”

    

    沈姝婉怔了怔,也笑了。

    

    十件。她从来没有想过,开张第一日,便能卖出十件。

    

    陈曼丽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那排衣架前头。

    

    “你瞧瞧,这些挂出去的,都是你的‘草本集’。客人来了,指名要这些。那些我做的,倒没人问了。”

    

    “曼丽,”沈姝婉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

    

    陈曼丽摇了摇头。“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蔺云琛从后院走进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那些衣裳染成一片温柔的昏黄。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跟陈曼丽道了别,便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暮色里的山塘街,比白日安静些。河水是暗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笼,红彤彤的,像一串一串的糖葫芦。

    

    桥上还有人,三三两两的,慢慢走着,说着话,笑声从桥那头飘过来,软软糯糯的,好听得很。

    

    沈姝婉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只是握着她的手,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

    

    “云琛。”她唤他。

    

    “嗯。”

    

    “我很欢喜。”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昏黄里。

    

    她靠在他肩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了桥,走过了巷口,走进了那条她熟悉的小巷。

    

    身后,店里的灯还亮着,陈曼丽还在里头忙碌。

    

    那灯光从木格窗棂漏出来,柔柔的,软软的,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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