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院子,比港城那间大些,也更安静。
院墙是旧式的青砖,爬满了薜荔,深深浅浅的绿。
墙角有一丛翠竹,是去年新栽的,已经长得比人高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蔺云琛让人把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土翻了,又运了几车花圃里的肥土来,掺了细沙,松松软软的,踩上去便是一个脚印。
沈姝婉蹲在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往土里埋种子。
那是她从港城带来的,几包花种子,有凤仙,有牵牛,有指甲花,还有一包她自己在药房里收的薄荷籽。
她种得很慢,先用铲子挖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再盖上一层薄薄的土,浇一点水。
蔺云琛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把小铲子,学着她的样子挖坑、放种、盖土。
可他挖的坑不是深了便是浅了,放的种子不是多了便是少了,盖的土不是厚了便是薄了。
沈姝婉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爷,您这是种花还是种地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坑,里头躺着四五颗挤在一处的种子,盖的土一边厚一边薄,像个小坟包。
他有些讪讪的,把那些种子又一颗一颗拣出来,重新挖了一个坑,这回规规矩矩的,不深不浅,正正好好。
“这样行么?”他问。
沈姝婉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放两颗便够,多了挤。”
他便只放了两颗,盖好土,浇了水。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伺候什么金贵的东西。
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些发软。
这个大男人,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谁也不怕,可蹲在这花圃前头,连颗种子都不敢多放。
“爷,”她轻声道,“您不必事事都学我。种花没有定规的,深些浅些,密些疏些,都能活。只要有心,它便长。”
他抬起头,望着她。日光从桂花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金。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像新月。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花,是她自己。她也是这样,不管落到什么地里,都能活,都能长,都能开出花来。
他便也笑了,低下头,又去挖下一个坑。
保姆姓钱,是姑苏本地人,四十来岁,圆圆的脸上总挂着笑。
她在朱家做了十几年,主人家搬去沪城,她便回了乡。蔺云琛托人寻了许久,才寻到她。
她头一日来,便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连灶台都擦了三遍。
沈姝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麻利地切菜、淘米、炖汤,心里头便踏实了。
钱嫂做的菜,是地道的姑苏味。
清蒸鲈鱼,只用葱姜和少许酱油,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莼菜汤,滑溜溜的,入口即化。
桂花糖藕,糯米塞得满满当当的,淋了桂花糖浆,甜而不腻。她还会做一种点心,用糯米粉裹了豆沙馅,压成小饼,两面煎得金黄,外酥里糯,蔓儿一口气能吃三个。
每日清晨,钱嫂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或是鱼汤,搁在沈姝婉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喝。那汤炖得浓浓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香气扑鼻。
沈姝婉喝了两口,便觉得饱了,可钱嫂的目光殷殷的,她便又喝了两口。
蔓儿在一旁看着,也吵着要喝,钱嫂便给她也盛了一小碗,那丫头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还咂着嘴说好喝。
蔺云琛请了这位钱嫂来,沈姝婉便轻松了许多。不用再操心一日三餐,不用再惦记着炖汤煮粥,连蔓儿也有人帮着照看了。
可她有时还是会自己下厨。
不是嫌钱嫂做得不好,是她自己想动动手。
那些年在梅兰苑,什么活都干惯了,如今什么都不用她做,反倒有些不自在。
这一日午后,沈姝婉忽然想吃他做的菜。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蔺云琛会做什么菜?
他大概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可她越想越觉得有趣,便从榻上坐起来,趿着鞋往书房走。
蔺云琛正坐在书桌前看账册。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生意上的事都交给昌民了,他只是习惯性地翻翻。
见沈姝婉进来,他搁下账册,站起身。
“怎么不歇着?”
“我想吃您做的菜。”她道。
他愣住了。她看着他发愣的样子,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您不会做?”她问。
他会做么?他想了想,好像不会。从小到大,厨房里的活计,从来没有沾过手。
在蔺府,有厨子,有丫鬟,有婆子,他连茶都很少自己倒。
可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不”字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会。”他道。
钱嫂听说大少爷要下厨,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她跟在后头,一会儿递盐,一会儿递酱油,嘴里不住地念叨:“大少爷,这鱼要先煎后炖,不能急。”“大少爷,火太大了,关小些。”“大少爷,盐放多了,放多了!”
蔺云琛被她念得手忙脚乱的,额上都沁出汗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外头系着钱嫂的花围裙,那围裙太小了,系在他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滑稽得很。
沈姝婉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的。
虎子也搬了小椅子,挨着她坐,学着她的样子,捂着嘴笑。
蔺云琛回过头,瞪了她们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恼,只有无可奈何的宠溺。
鱼煎糊了。他翻面的时候太急,鱼皮粘在锅底,翻过来时已经不成形了。汤也咸了,
他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半勺都进去了。
菜倒是没糊,可炒得太老了,叶子都黄了。
他把那几盘菜端上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刑场还凝重。
沈姝婉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糊了,咸了,还有一股子焦味。
可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站在桌边,看着她,紧张得像在等什么宣判。
“好吃么?”他问。
她点了点头。“好吃。”
他便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像春日里的阳光。她也笑了,又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蔓儿也要吃,她夹了一小块,小心地剔了刺,放进她碗里。
那丫头咬了一口,皱了皱脸,可看见娘在笑,便也笑了,把那块鱼咽了下去。
那顿饭,沈姝婉吃得比哪一回都多。鱼是糊的,汤是咸的,菜是黄的,可她吃得满心欢喜。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梅兰苑那间窄小的耳房里,她一个人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匆匆扒几口便去干活。
那时她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人笨手笨脚地给她做一顿饭,哪怕做得不好,也是全心全意的。
秋千是蔺云琛让人特意做的。
木头是上好的老榆木,刨得光光滑滑的,上了两遍桐油,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绳子是用麻绳绞的,粗粗的,结结实实的,吊在桂花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底下铺了一层软软的草垫子,是怕她摔着。
他什么都想到了。
秋千搭好的那天,虎子第一个坐上去,蔺云琛推着她,一高一低的,那丫头笑得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像一串一串的风铃。
沈姝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心里头暖融融的。
夜里,孩子们睡了。沈姝婉坐在秋千上,蔺云琛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推着。
秋千荡得不高,慢慢的,悠悠的,像小时候祖母摇着的那把蒲扇。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墙角的翠竹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梦话。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云琛。”她唤他。
“嗯。”
“你从前坐过秋千么?”
他想了想。坐过么?好像没有。小时候,父亲忙,母亲身体不好,没有人带他去坐秋千。后来大了,更不会去了。
“没有。”他道。
她回过头,望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大男人,什么都有,可连秋千都没有坐过。
“你上来。”她道,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半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秋千晃了晃,稳住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洒了一身。
“小时候,祖母带我去庙会,庙会上有秋千。”她轻声道,“我不敢坐,怕高。祖母便抱着我,坐上去,轻轻地荡。她说,不怕,祖母在呢。后来我便不怕了。每次去庙会,都要坐秋千。祖母推我,推得高高的,我笑得嗓子都哑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像一缕烟。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祖母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坐过秋千。”她道,“我怕坐上去,没有人推我。”
他握紧她的手,那手温温热热的,将她的指尖一点点捂暖。“往后我推你。”他道,“你想坐多高,便坐多高。”
两个人便这样并肩坐着,秋千悠悠地荡着,月亮慢慢地移过中天。
屋里传来哭声。
先是轻轻的,哼哼唧唧的,然后便大了,哇哇的,是蔓儿。沈姝婉刚要起身,蔺云琛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我去。你坐着。”他道,大步往屋里走。
她坐在秋千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哭声停了,换成哼哼唧唧的嘟囔,然后便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蔓儿出来了。那丫头趴在他肩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叔叔”。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身上,将两个人笼在一片银白里。
沈姝婉坐在秋千上,望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从前的他,站在月满堂的廊下,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谁也不让靠近。如今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不是他的,可他把当成自己的。
她忽然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父亲。
不是那种给孩子买许多东西、请许多先生的父亲,是那种会在夜里爬起来哄孩子、会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做饭、会陪着孩子在院子里荡秋千的父亲。
是那种,孩子长大了,还会记得他肩头的温度和怀里的气息的父亲。
他抱着蔓儿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蔓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他的衣襟,搭在胸前,又睡熟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角微微翘起来。
“睡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睡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蔓儿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云琛。”她唤他。
“嗯。”
“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秋千悠悠地荡着,月亮慢慢地移过中天。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她闭上眼睛,唇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