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2{婚后的日子,倒比沈姝婉想的还要自在些。
蔺云琛从不管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有时她早起去药房,他便送她去,有时她去店里,他也送。傍晚来接,有时早,有时晚,早了她便在店里等他,晚了他便在巷口等她。
陈曼丽的店在港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间门面打通了,里头布置得敞亮。
一楼是成衣,二楼是定制,三楼便是陈曼丽的画室和沈姝婉的工作间。
说是工作间,其实不过是靠窗的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边立着几个架子,上头摆满了布料、绣线、珠子、亮片,还有一摞一摞的画稿。
沈姝婉婚后头一件事,便是把这工作间重新收拾了一遍。
她让人打了一排药柜似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的不是什么甘草黄连,而是“苏绣平针”“湘绣掺针”“粤绣钉金”,还有一抽屉一抽屉的绣样,虫草花鸟,山水人物,都是她从各处搜集来的。
陈曼丽头一回看见那排抽屉,愣了好一会儿,才拍着手笑:“你这是把药房的规矩搬到店里来了。”
沈姝婉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做衣裳和配药,其实是一回事。都要用心,都要耐心,都要知道什么东西搁在什么地方,才最妥当。
这日午后,沈姝婉坐在工作间里,对着一块素白的缎子发呆。
她手里捏着一截炭笔,纸上画了几笔,又涂掉了,涂掉了又画,反反复复的,总不满意。
陈曼丽端了茶上来,看见她那副模样,便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催,只慢慢地喝茶。
“想什么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沈姝婉抬起头,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稿子推过去。
纸上是一件旗袍的样式,可没有画纹样,只在领口、袖边、裙摆处勾了几笔,模模糊糊的,像是什么都没想好。
“我想用些不一样的料子。”她道,“不是绸,不是缎,是用棉布。棉布软,贴身,穿在身上舒服,可又太素了,得有什么东西压一压。”
陈曼丽想了想,从架子上取下一匹布来,搁在桌上。
那布是月白色的,细细密密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又不像缎子那样亮。
“这是西洋来的棉布,叫府绸。比咱们的棉布细,比缎子软,颜色也正。你试试。”
沈姝婉摸了摸那匹布,心里头便有数了。她重新拿起炭笔,这回画得快了,一笔一笔的,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领口是元宝领,不高不矮,正正好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
裙摆到小腿,开衩不高不低,走起路来刚刚好露出脚踝。
陈曼丽看着那稿子,点了点头,又问:“纹样呢?用什么?”
沈姝婉搁下笔,望着窗外那株正抽新芽的梧桐,想了很久。
“用草药。”她道。
陈曼丽愣住了:“草药?”
沈姝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书来,翻开,指给陈曼丽看。
那书上画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有根,有茎,有叶,有花,每一株都画得极细,连叶脉都清清楚楚的。
“这是当归,补血的。这是芍药,养阴的。这是忍冬藤,清热的。这是艾草,温经的。”
她一株一株地指,一株一株地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故事,“这些草药,我从小便认得。祖母教我认药,头一味便是当归。她说,当归当归,该回来了。做人不能忘了本,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来。”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页泛黄的纸,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就做这个。”陈曼丽一拍桌子,把沈姝婉吓了一跳,“用草药做纹样,我还没见过谁家这么做过。你做出来,便是头一份。”
沈姝婉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刚开的玉兰。
画稿改了不知多少遍。头一版,纹样太密了,满当当的,看着像药铺的抽屉。
陈曼丽说,太实了,没有留白。
沈姝婉便回去改,把那些草药删了大半,只留几枝在裙摆处,疏疏朗朗的,像长在田埂上的野草。
陈曼丽看了,又说,太素了,压不住。
沈姝婉便又添了几朵芍药花,在领口和袖边,粉粉白白的,像刚摘下来似的。
第二版,纹样倒是好了,可盘扣又出了毛病。
她用的是传统的直盘扣,中规中矩的,可陈曼丽说,这扣子配不上这衣裳。
沈姝婉便又去翻书,一页一页地找,找到一种蝴蝶盘扣,两只翅膀张开来,像要飞似的。
她试着做了几回,头一回太紧了,翅膀张不开;第二回又太松了,软塌塌的,没精神。做到第三回,总算好了,那蝴蝶停在那里,翅膀微微翘着,像刚落在花上。
陈曼丽拿着那件旗袍,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姝婉心里头一紧,问她哪里不好。她把旗袍翻过来,指着里头的缝边:“这里,不够细。你瞧瞧这针脚,有的密,有的疏。”
她有些词说的是洋文,沈姝婉听不太懂,可意思她明白了。
她把旗袍拿回去,拆了,重新缝。这回她做得更慢了,一针一针的,像在做药丸,不敢马虎。缝好了,又用熨斗细细地熨了一遍,每一道褶子都熨得平平整整的。
第三版拿给陈曼丽看的时候,她正在喝茶。她放下茶盏,接过那件旗袍,先看纹样,再看盘扣,再看缝边。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日光看。日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府绸,把那些草药纹样照得清清楚楚的,当归的叶子,芍药的花瓣,忍冬藤的须,艾草的绒毛,一株一株的,像长在衣裳上似的。
陈曼丽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望着沈姝婉:“你穿上,我瞧瞧。”
沈姝婉便去里间换了。出来时,陈曼丽正靠在窗边等她。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眉眼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裙摆处绣着几枝草药,疏疏朗朗的,像长在田埂上。
领口和袖边缀着几朵芍药花,粉粉白白的,像刚摘下来似的。蝴蝶盘扣停在颈间,翅膀微微翘着,像要飞。
陈曼丽望着她,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沈娘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件衣裳,比我做过的所有衣裳都好看。”
沈姝婉怔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旗袍,看着那些她从小便认得的草药,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祖母,想起那些在药房里度过的午后,想起祖母教她认药时那副认真的模样。
祖母说,做人要像这当归,出去久了,也要记得回家。她回来了。不是回到姑苏,是回到她自己。
陈曼丽又给她做了好几件。月白府绸的,绣忍冬藤和芍药,取名“忍冬”。
藕荷色软缎的,绣艾草和菖蒲,取名“端阳”。青碧色丝绒的,绣当归和百合,取名“当归”。
每一件都是沈姝婉画的稿,陈曼丽做的版,两个人改了又改,试了又试,直到满意为止。
陈曼丽把这几件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草本集”三个字,是沈姝婉自己写的。
头一日便卖断了两件。
“忍冬”被一位南洋来的太太买走了,“端阳”被一位沪城的电影明星订了。
“当归”还挂着,可来看的人络绎不绝的,问什么的都有。
有人问,这衣裳上的花儿是什么花儿,怎么没见过。
陈曼丽便笑着解释,这不是花儿,是草药,当归,补血的。
那人啧啧称奇,说头一回见把草药绣在衣裳上的。
又有人问,这扣子怎么做的,像蝴蝶似的。陈曼丽说是盘扣,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那人说这可比洋装上的扣子好看多了。
陈曼丽靠在柜台后头,听着那些议论,嘴角翘得老高。
她看着那件还挂着的“当归”,忽然想起沈姝婉说过的那些话。
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沈姝婉做出来的衣裳,总比别人的多些什么。不是手艺,不是灵气,是里头有东西。
那是祖母教她的道理,是那些年一个人在药房里熬出来的日子,是那些被踩进泥里也不肯认命的劲儿。
这些东西,旁人学不来。
夜里,陈曼丽请沈姝婉吃饭。不是什么大馆子,是街角一家小菜馆,两个人,一壶酒,几样小菜。陈曼丽平日不喝酒,今日却破例了。
她给沈姝婉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碰了碰。
“沈娘子,”她道,“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沈姝婉端起酒杯,望着她。
“我想把‘云裳’开到大陆去。”陈曼丽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沪城、北平、广州,都要开。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中国也有好衣裳,不比那些洋装差。”
她顿了顿,望着沈姝婉,目光灼灼的:“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沈姝婉怔住了。
“陈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是个奶娘出身,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做生意……”
“你不懂,我懂。”陈曼丽打断她,“你会做衣裳,我会卖衣裳。你不懂的那些,我教你。我不懂的那些,你教我。咱们一起学,一起做。”
她伸出手,握住沈姝婉的手,那手温温热热的,带着酒意,“沈娘子,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你。我是真心觉得,你有才华,有灵气,你的东西,值得让更多人看见。”
沈姝婉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被握着的手。那手上还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做活留下的。
“好。”她道。
陈曼丽便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日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她又斟了一杯酒,举起来,与沈姝婉碰了碰。
“为了‘云裳’。”她道。
沈姝婉也举起杯,轻轻碰了碰。
“为了当归。”她道。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从窗口飘出去,飘到街上,飘到巷口,飘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