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蔺云琛在她身侧坐下。
她摇了摇头,把茶盏搁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打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婚书。
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她看了许多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爷,”她轻声道,“我们真的成亲了么?”
蔺云琛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将她的指尖一点点捂暖。
“成亲了。”他道,声音低低的,“往后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不是替身,不是外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她低下头,望着那张婚书,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头念了一遍,念着念着,便觉得踏实了。
婚期定在四月十六,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蔺云琛本来要大办的,请帖都写好了,港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列在上头。
沈姝婉看了那张单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爷,不必请那么多人。”她道,“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来了一屋子陌生人,我反倒不自在。”
蔺云琛看着她。她坐在窗边,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她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她手里捏着那张请帖单子,低着头,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她,站在人前,穿着别人的衣裳,戴着别人的首饰,替别人笑着,替别人应酬。
那时她不是她自己。
如今她要做自己了,不必再为谁活,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她想请谁便请谁,不想请的,便不请。
“好。”他把那张单子收起来,“那便只请相熟的几家。陈小姐,施家三公子,顾医生若得空也请来,还有你药铺里那些掌柜的,你想请谁便请谁。”她点了点头,笑了。
婚服是陈曼丽做的。她本是时装设计师,做惯的是洋装,中式嫁衣还是头一回。
沈姝婉从箱底翻出一张旧画,递给她。
画上是一件嫁衣,大红缎面,绣着金线的凤凰,裙摆上是层层叠叠的牡丹。
那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可那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是祖母的手笔。
“我祖母年轻时是绣娘。”沈姝婉轻声道,“她总说,女人一辈子,最美的一日便是出嫁那日。嫁衣要自己做,一针一线,都是福气。她给自己绣了一件,给我娘也绣了一件。我娘没等到穿它,便去了。祖母把那件嫁衣收起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后来逃难,衣裳丢了,只剩这张画。”
她把画递给陈曼丽,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陈小姐,您能照着这个做么?”
陈曼丽接过那张画,看了许久。
画上的嫁衣,凤凰展翅,牡丹盛开,每一片羽毛,每一朵花瓣,都画得细细的,像真的会飞,会开似的。
她忽然有些明白,沈姝婉为什么总是不卑不亢,不争不抢。
她心里头有东西。那是祖母留给她的,一针一线,都是福气。
“能。”她抬起头,望着沈姝婉,“我亲自给你做。”
婚礼前一夜,沈姝婉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株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想的都是明日的事。蔓儿睡在她身侧,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家瑞在隔壁屋里,梅香陪着,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蔓儿的小肩膀。
那丫头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娘”,又睡熟了。
她望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祖母也是这样望着她的。
四月十六,天公作美。
昨夜里下过一场雨,清晨起来,天便晴了。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像点了一树的小灯笼。
梅香一早就起来忙活了,灶上炖着鸡汤,锅里蒸着糕,满院子都是香气。
蔓儿也起得早,穿了一身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只花猫,追得气喘吁吁的。
家瑞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根从不离身的小树枝,看着蔓儿跑,嘴角微微翘着。
陈曼丽带着妆匣来的时候,沈姝婉正在给蔓儿梳头。
那丫头坐不住,头扭来扭去的,她梳了好一会儿,才梳好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扎了,缀上两颗小珠子。
蔓儿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了,跳下凳子,又跑去追猫了。
“来,坐下。”陈曼丽把她按在椅子上,打开妆匣,取出胭脂水粉,一样一样地往她脸上涂。
她闭着眼,任她摆弄,只觉得自己像一块面团,被人揉来揉去。
“好了。”陈曼丽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姝婉睁开眼,望着镜中的自己。
眉如远山,唇若点樱,颊边两团淡淡的胭脂,像三月里的桃花。
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凤凰展翅,牡丹盛开,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镜中的自己,那指尖微微发着颤。
“好看么?”她问。
陈曼丽笑了:“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新娘。”
外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巷子都是硝烟味。
蔓儿捂着耳朵往屋里跑,一头扎进她怀里。她搂着女儿,蹲下来,替她捂住耳朵。
那丫头仰起脸,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娘,你真好看。”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低下头,在那张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蔺云琛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裳,大红的,衬得他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他站在花厅里头,手里捧着一束红梅,那是他一早从园子里剪的。
秦晖在一旁提醒他,该去接新娘了。
他点了点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整了整领口,又整了整袖口。
“爷,您紧张?”秦晖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巷口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他穿过人群,走到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推开来。院子里铺了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屋。
蔓儿站在廊下,手里挎着个小花篮,里头装着花瓣,见了他,便一把一把地往他头上撒。他由着她撒,一步一步往前走。
正屋的门开着,日光从里头涌出来,将他眼前的一切照得亮堂堂的。
沈姝婉站在堂前,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鬓边簪着那支白玉兰簪。
她抬起头,望着他,唇角弯起来,那笑意温温柔柔的。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束红梅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下头,闻了闻。
梅花的香气淡淡的,清冽得很,像他的人。
“姝婉。”他唤她,声音低低的,“我来接你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他那双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捂暖。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蔓儿跟在后头,一把一把地撒花瓣,红艳艳的,像下了一场花雨。
家瑞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根小树枝,看着他们走过,嘴唇抿得紧紧的,可耳朵尖尖的,红了一小块。
巷口挤满了人。
陈曼丽、施晏南、药铺的掌柜们、顾医生从岭南也赶来了,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头暖融融的。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撑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走着。
可原来,她有这么多人陪着她。
蔺云琛牵着她,上了花车。车子缓缓驶动,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她靠在他肩上,怀里抱着那束红梅,闻着那清冽的香气,心里头忽然觉得很安宁。
婚礼设在蔺府,只请了相熟的亲友,没有大操大办,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蔓儿跟在后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磕了个头,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家瑞不肯磕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沈姝婉,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他便低下头,耳朵尖尖的红了。
酒席摆在花厅里,简简单单的几桌,可热闹得很。
陈曼丽拉着沈姝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从衣裳说到首饰,从首饰说到日子。
施晏南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看着沈姝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笑了笑,把那杯酒喝了。顾医生年纪大了,喝了两杯便撑不住,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满堂的喜气,不知在想什么。
蔺云琛被人拉着灌酒,一杯接一杯的,他也不推,都喝了。
秦晖在一旁替他挡,被他推开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沈姝婉面前,站定了,低头望着她。
“姝婉,”他唤她,声音有些沙哑,“我敬你一杯。”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与他碰了碰。那声响清脆得很,像玉珠落盘。
他仰头饮尽,她也跟着饮了。那酒有些辣,呛得她眼眶发红。
他看见了,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他低声道。
她摇了摇头,笑了:“我没哭。我是高兴。”
他便也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像春日里第一缕化开冰雪的阳光。
他牵着她,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穿过那些欢声笑语,走进洞房。
门在身后关上,外头的热闹便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像很远的事。
屋里点着龙凤喜烛,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
她站在床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拔了。
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乌压压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婉娘。”他唤她,声音低低的。
她抬起头,望着他。想起在梅兰苑那间窄小的耳房里,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自己的命怎么这样苦。
那时她从没想过会有今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脸上有酒意,微微发着烫。
她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滑过下颌。
“云琛。”她唤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谢谢。”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外头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夜深了。巷口的灯还亮着,照着青石板路,照着墙头那几枝探出来的石榴花。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酒香,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笑声。
日子还长着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