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又回头看她,“你好好养着,店里的事不急。等伤好了再来,我给你放半个月的假。那些照片也够用一阵子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望了她一眼:“沈娘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姝婉靠在床头,望着那堆东西,忽然轻轻笑了。
午后,蔺昌民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灰长衫,人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颧骨高高的,眼眶底下那团青黑还没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掀帘进来。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蔺昌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沈姝婉肩上的伤,望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说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养几日便好了。”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屋里静得很,只有座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搁在床头柜上。
“这是顾医生留下的药,专治外伤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用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几道还没褪尽的掌印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婉娘,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当初安排不周,蔓儿也不会被人偷走,你也不会……”
“三少爷。”沈姝婉打断他,声音温温柔柔的,“那些事都过去了。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蔺昌民望着她,望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婉娘,我大哥他……待你是真心的。”
沈姝婉怔了怔,没有接话。
蔺昌民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可眼底是释然的。“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不是家世,不是本事,是他比我更懂得怎么护着你。那些年你在府里受的苦,他知道了,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我做不到的,他能做到。”
他推开门,外头的日光涌进来,在他脚下铺开一片明亮。
“你好生养着。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告诉我。”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姝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许久。
蔺云琛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暗了。秦晖跟在身后,低声禀报着查到的消息。
“……施家那位小姐,确实是当年从北边逃难来的。施振川夫妇那年路过天津卫,在难民营里看见她,便收养了。算着年纪,该是二爷没错。”他顿了顿,又道,“属下查了当年蔺家走失孩子的事,大房那位嫡出的小姐,确实是那年丢的。老太太还在时,曾托人找过,没找到。后来战乱起来,便断了消息。”
蔺云琛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一片沉沉的暮色,很久没有说话。
施慧珠。
他在慈善会上见过她,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
那时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施家的小姐,施振川夫妇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他查了许久,从北到南,从难民营到孤儿院,从天津卫到港城。
他以为要找一个死了的人,却原来她活得好好的,在另一个家里,有父母疼爱,有兄长庇护,什么也不缺。
“她过得好么?”他问。
“好。”秦晖道,“施先生夫妇待她如亲生,几位兄长也疼她。她念过洋学堂,会骑马,会跳舞,是港城名媛里头一份的。前些日子还订了婚,是沪城一位银行家的公子,门当户对。”
蔺云琛点了点头。
他望着廊外那株海棠,花已经落尽了,枝叶却长得蓊蓊郁郁的,在暮色里凝成一片沉沉的绿。
他想起许多年前,妹妹还很小,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身后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笑了。
后来战乱起来,父亲死了,家也散了,妹妹不知被谁抱走了,从此再没有消息。
他找了许多年,从少年找到青年,从港城找到北边,又从北边找回来。他以为这辈子找不到了。
如今找到了,却不必相认了。
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最爱吃桂花糕。每年秋天,祖母让人做桂花糕,她总是第一个跑到厨房去等,等不及了便踮着脚去够,够不着就回头喊他:“哥哥,哥哥,抱我!”他把她举起来,她就趴在灶台边上,小手伸得长长的,去够那盘还烫着的糕。
如今她够着了。够着她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欢喜。他不必去打扰。
“秦晖。”他开口。
“在。”
“这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了。”
秦晖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蔺云琛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院子里那株海棠照得影影绰绰的。
他转过身,往月满堂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有一盏灯是她的。
他不知道是哪一盏,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这就够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沈姝婉的伤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利索。肩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落了,露出新生的嫩肉,粉粉的,像初春的桃花瓣。
脸上的掌印也消了,那张脸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瞧着便让人心里头舒坦。
她跟蔺云琛说要搬回去住时,他正坐在床边看她换药。
春桃刚把旧布条拆下来,露出肩上那道淡粉色的疤,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疤滑溜溜的,比旁边的皮肤嫩了许多。
“不疼了。”她说着,把衣裳拉上去,遮住了那道疤。
蔺云琛收回手,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她会走。
她不是那种能安安稳稳住在别人屋檐下的人,她有她自己的院子,自己的营生,自己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头,有蔓儿,有家瑞,有梅香,有那些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就是没有他。
“我让人备了辆车。”他道,“每日接送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药房、店里、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都使得。”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舍不得,有不愿意,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多谢爷。”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便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她看出来了,里头有欢喜。
搬回去那日是个晴天。春桃帮着收拾东西,梅香来接,两个人忙前忙后的,把蔓儿和家瑞的东西塞了满满一车。
蔺云琛站在月洞门外,看着沈姝婉抱着蔓儿上车,又看着家瑞扶着车门爬上去,在座位上坐好了,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大人的模样。
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便钻进车里了。车子驶出角门,拐过巷口,不见了。
秦晖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爷,车备好了。沈娘子每日什么时辰去药房,什么时辰去店里,都记着呢。”
蔺云琛“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桌上摊着账册,可他看不进去。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望了许久。
沈姝婉搬回去后的日子,倒比在蔺府时还忙些。
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先给蔓儿和家瑞穿衣洗脸,再跟梅香一道做早饭。
等两个孩子吃好了,她便去药房。午后再去陈曼丽的店里,试几件新衣裳,拍几张照片。
傍晚时分,那辆黑色轿车便停在巷口,有时是秦晖来,有时是他自己来。
她第一次在巷口看见蔺云琛时,着实吃了一惊。
他靠在车门边,穿着一身藏青长衫,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见她出来,他抬起头,把那卷书收进袖子里,拉开车门。
“上车吧。”
她怔了怔,弯腰钻进车里。他跟着坐进来,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缓缓驶动,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坐在他身侧,闻见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心里头有些恍惚。
“爷怎么亲自来了?”她问。
“顺路。”他道,眼睛望着窗外。
她便不说话了。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她推门下车,他也跟着下来。
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他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爷?”她疑惑地望着他。
“送送你。”他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她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他便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院门,跟梅香打了声招呼,又蹲下来,摸了摸蔓儿的头。
蔓儿认得他,仰着脸喊“叔叔”,他便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糖,递给她。
家瑞蹲在石榴树下玩泥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便走过去,也蹲下来,看着那孩子在地上画的东西。
“画的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