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婉。”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有今日。”
她蹲下来,捏住沈姝婉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左看右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这张脸,”她轻声道,“这张脸,害了多少人。”
她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一步,又一步,然后猛地扑上来,一巴掌扇在沈姝婉脸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沈姝婉的头撞在墙上,耳朵里嗡嗡地响。
第二巴掌,第三巴掌,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她像疯了一样,一边打一边骂,骂她不要脸,骂她勾引男人,骂她害死了瑛臣,骂她毁了一切。沈姝婉没有躲,也躲不了。
她只是靠着墙,任她打,任她骂。
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秋杏在一旁看着,没有动。
她只是握着刀,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等邓媛芳打累了,喘着气停下来,她才开口:“少奶奶,该动手了。再晚,蔺家的人怕是要找来了。”
邓媛芳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瓶子白得发亮,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眼。
她拔开瓶塞,捏住沈姝婉的下巴,将瓶里的东西往她嘴里灌。
那液体又苦又涩,呛得沈姝婉剧烈地咳嗽起来,可邓媛芳死死掐着她的喉咙,不让她吐出来。
“这是好东西。”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你不是很会伺候男人么?今夜便让你伺候个够。”她拍了拍手,巷口便走出两个人来。都是粗壮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睛里冒着饿狼似的绿光。他们走近了,看见沈姝婉那张脸,便都笑了,笑得猥琐,笑得恶心。
邓媛芳站起身,退后两步,望着瘫软在地上的沈姝婉。
那药已经开始起效了。她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墙根底下,浑身发着抖。
“沈姝婉,”邓媛芳轻声道,“你抢我的丈夫,睡我的男人,害死我的弟弟。今日,便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转过身,对那两个汉子道,“人是你们的了。好好享用。”她往外走,秋杏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姝婉蜷缩在墙根底下,像一只被踩伤的雀鸟,羽毛凌乱,瑟瑟发抖。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快意。她等着这一日,等了很久了。
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邓媛芳猛地转过身,便看见蔺云琛从暗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衫,像是从月满堂直接赶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身后跟着秦晖,还有几个护卫,个个面色铁青。
邓媛芳的脸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可巷子太窄,退无可退。秋杏挡在她身前,握着刀,指着蔺云琛。她的手在抖,可声音还算稳:“别过来。”
蔺云琛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墙根底下那个蜷缩的人身上。
沈姝婉靠在那里,衣裳被血浸透了,脸上全是掌印,嘴角还在淌血。
她浑身发着抖,像是很冷,又像是很热,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蔺云琛的手在抖。他活了这些年,从父亲死后,便再没有这样抖过。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始终望着那个人,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站住!”秋杏厉声道,“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她!”
她将刀架在沈姝婉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蔺云琛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离她们不过几步远。
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想怎样?”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秋杏没有答。她只是握着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邓媛芳站在她身后,浑身发着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蔺云琛,像望着一座她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云琛……”她开口,声音软下去,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她还是蔺家少奶奶的时候,回到他还会叫她“夫人”的时候。
蔺云琛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沈姝婉,望着她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望着她肩上那个还在淌血的伤口,望着她蜷缩在墙根底下、像一只被踩碎的雀鸟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还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站在月洞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他问她叫什么,她轻声说,奴婢叫婉娘。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那时他没有在意。
“秋杏。”他开口,声音低下去,“放下刀。有什么事,好商量。”
秋杏摇了摇头。她的眼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沈姝婉的衣襟上。
“二爷没了。”她说,声音碎得像瓷片,“二爷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手猛地收紧,刀刃往沈姝婉脖子上压下去——枪响了。那声响在窄巷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秋杏的手僵在半空,刀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窟窿,那血正往外涌,把她黑色的衣裳洇得更深了。她抬起头,望着巷口那盏昏黄的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倒下去,倒在沈姝婉脚边,眼睛还睁着,望着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邓媛芳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像刀划过玻璃,在窄巷里来回撞着,撞得人心里发毛。她往后退,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秋杏,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蔺云琛,看着那些面色铁青的护卫,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
蔺云琛没有看她。他蹲下身,将沈姝婉抱起来。
她轻得吓人,像一片叶子,风一吹便要飞走。她的脸烧得滚烫,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
他抱着她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邓媛芳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尖尖的,厉厉的:“蔺云琛!你站住!你看着我!我是你妻子!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为了那个贱人不要我!你为了她害死我弟弟!你……”
秦晖走上前,将那两个缩在巷角的汉子揪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邓媛芳。她瘫坐在地上,衣裳散了,头发也散了,脸上那层锅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白印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还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秦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护卫道:“把她带回去,交给警署。”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邓媛芳。她不挣扎了,也不笑了,只是低着头,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听不清,像在念经,又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杏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那一小片天。
天上有颗星星,亮了一亮,又暗了。
蔺云琛抱着沈姝婉走出巷子,车就停在街边。
他拉开车门,小心地将她放进去,自己跟着坐进来。
她蜷缩在后座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皮,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苦的呢喃。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不敢松开。车开动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她忽然睁开眼,那目光涣散着,迷离着,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望他。
“爷……”她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好热……”
蔺云琛将她抱紧些,下颌抵在她发顶,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夜色正浓。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这城里每一个角落,照着那些欢喜的人,那些悲伤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去的人。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驶过那些她走过的路,那些她受过的苦,那些她流过的泪。
他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她睡着了,呼吸均匀了些,可眉头还皱着,像梦里也有什么化不开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那道细痕。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他抱着她下车,走进那条窄巷。巷子很静,只有风拂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墙头那几枝石榴花在夜风里摇着,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梅香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怀里的人,脸色变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侧身让开,去灶间烧水。
蔺云琛将沈姝婉放在床上。她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他打了水来,替她擦脸。她脸上的掌印已经肿起来了,青紫的,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他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那手滚烫,烫得像要烧起来。“别走。”
她呢喃,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