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媛芳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光,望了很久。
秋杏在一旁小声催促:“少奶奶,该回去了。席还没散呢。”
邓媛芳点了点头。她理了理鬓发,把那支步摇扶正,又把那笑意重新挂上脸。
那笑意和她方才在席上的一模一样,得体,端庄,挑不出毛病。
可她自己的眼睛知道,那底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舞会设在杏花楼三楼的大厅里。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千百片棱镜折射着烛火,把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地板是西洋运来的花石板,磨得镜子似的,映着那些翩跹的人影,一旋一转,便漾开一圈一圈的光。
邓媛芳站在大厅入口处,手扶着秋杏的胳膊,目光在人群里寻。
那些太太小姐们穿着各色旗袍,姹紫嫣红的,像一园子花挤在一处,看得人眼花。
她寻了好一会儿,才在舞池边找到蔺云琛。
他正与周会长说话,穿着一身玄青的西装,领带系得齐整,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还是那样冷硬。
他身边站着几个男人,都是方才席上见过的,没有一个女人。
邓媛芳的心落下来一些。
她松开秋杏的手,深吸一口气,往那边走去。
舞池里有人旋过来,差点撞着她,她侧身让了让,那对舞伴笑着道歉,她摆了摆手,也笑了笑。那笑比她预想的自然些。
那药还在她胃里化着,暖融融的,把那些惊慌压了下去。
周会长见她过来,笑着道:“蔺太太来了。正说请您跳第一支舞呢。”
邓媛芳笑着摇了摇头。“我舞跳得不好,怕踩了会长的脚。”
她说着,目光又往蔺云琛那边飘了一下。他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正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没有看她。
周会长哈哈笑起来,说蔺太太谦虚,又说起方才席上的事,说起那鲥鱼的火候,说起那火腿鲜笋汤的滋味。邓媛芳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想着旁的事。
她想起方才在走廊里看见沈姝婉时的模样。那月白的旗袍,那烟灰的披肩,那鬓边颤巍巍的珠花。她穿成那样,来送药?
邓媛芳的心又提起来。她往四下里看了看,那些太太小姐们,那些侍者,那些端着托盘穿梭的人影,没有一张脸是她怕看见的。
她松了口气。
那口气还没松完,便听见有人在说话。
“诸位,诸位。”一个男人的声音,洪亮得很,压过了舞池边的絮语。
邓媛芳循声望去,见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簇新的藏青长衫,生得一张圆脸,笑眯眯的,瞧着面善。
她认出来了,是方才席上坐在末席的一位药商,姓孙,在港城开了好几间药铺。
孙老板站在大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泛着红光。他身边聚了一圈人,都望着他,听他说话。
“诸位都知道,我孙某人是做药材生意的,在港城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药没见过,什么样的大夫没会过。可今儿我要说的这位,不是大夫,胜似大夫。”
旁边有人笑道:“孙老板又卖关子了。什么人物,值得你这样夸?”
孙老板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是我夸,是那些病人夸。诸位可知道,近来市面上有一种平价药,价钱低得吓人,效果却好得出奇。前街那王老婆子,咳了半年,什么药都吃过,就是不见好。后来买了那药,吃了三日,咳就止了。城西那个拉黄包车的老陈,腿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道。吃了那药,这几日下雨,他愣是没事人似的。”
人群里有人应声道:“这药我也听说过。我家里一个远亲,也是多年的老毛病,吃了那药,好了大半。四处打听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打听了好久,都没人知道。”
孙老板一拍手。“正是!这药方的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托了多少人,辗转打听,好不容易才请到今日。这位神医,不喜张扬,轻易不肯露面。今儿肯来,是给周会长的面子。”
周会长在一旁笑道:“孙老板抬举了。我也是听你说得这样好,才想见见这位高人。到底是什么人物,让你这样推崇?”
孙老板道:“会长见了便知。”
他说着,往大厅入口的方向望去。
众人也跟着他的目光望去。
邓父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他方才在席上没讨到好,心里正不痛快,这会儿听孙老板夸那什么平价药,更是不以为然。
“什么神医,什么平价药。”他低声对身旁的人道,“邓家的药,几代人传下来的,才是真东西。那些来路不明的方子,也敢拿出来卖。”
身旁的人不好接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邓父还要再说,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只吐出半个音,便咽回去了。
邓父抬起头,往大厅入口望去。
大厅入口处,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没有绣花,没有滚边,素净得像一弯水。
外头罩着一件烟灰色的薄绒披肩,松松地搭在肩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
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那珠子不大,可在灯下一照,便泛出柔柔的光,像露珠落在花瓣上。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她走在那些水晶灯的光里,走过那些攒动的人影,走过那些好奇的、审视的、惊艳的目光,像是走在自家的廊下,闲闲的,淡淡的。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就是那位神医?”
又有人道:“这样年轻?”
还有人道:“生得这样好。”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压得很低,可还是飘进邓媛芳耳朵里。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秋杏的胳膊,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见沈姝婉从灯光里走出来,看见那些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看见她鬓边那朵珠花在灯下微微颤着,颤得人心烦。
她忽然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心里头漫出来的。她穿的那身胭脂红的旗袍,方才还觉得太艳,此刻却像褪了色,灰扑扑的,挂在她身上。她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方才还嫌太重,此刻却轻得像没有分量。
她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个被灯光照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不是恨,也不是妒。
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是认输。
蔺云琛站在舞池边,手里那杯酒已经端了许久,一口也没饮。
他看见沈姝婉从入口处走出来,看见灯光落在她身上,看见那些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脸上。
他微微怔了一瞬。
那怔,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唇角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那是真心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三房的院子里。那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低眉顺眼的,站在廊下,像一株不起眼的草。他那时没有多看她一眼。
后来他见她在厨房里做点心,挽着袖子,手上沾着面粉,额上沁着细汗,那模样比任何精心打扮的贵妇都好看。他那时多看了几眼。
再后来,他在慈善舞会上看见她,穿着邓媛芳的衣裳,顶着邓媛芳的脸,站在那些名流贵胄中间,不卑不亢,从容得像是生来就该站在那里的。他那时便知道,这个女人,不是草,是兰。
兰草不争不抢,可你若给它一点土,一滴水,它便能开出花来。
此刻她站在灯光里,穿着自己的衣裳,顶着自己的脸,没有邓媛芳的名分,没有蔺家的庇护,什么也没有。可她站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蔺云琛把那杯酒搁在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酒是烈的,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望着那个被灯光照着的人,心里想,这个女人,总是让他意外。
她像一颗种子,你以为她只是落在土里,不知什么时候,她便发了芽。你以为她只是发了芽,不知什么时候,她便开了花。你以为她只是开了花,不知什么时候,她便能结果。
你不知道她还能长出什么来。
可你知道,无论她长出什么,都不会让你失望。
那窃窃私语声像水底的暗流,从人群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却比任何高声大嗓都更扎人。
“你瞧见没有,那位神医,长得倒像蔺家大少奶奶。”
“可不是么,乍一看还以为是姐妹俩。”
邓媛芳的手攥紧了。她站在人群边缘,背脊挺得笔直,那身胭脂红旗袍在灯光下烧成一团火,可她觉着自己像浸在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