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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7章 家
    h邓瑛臣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疏离。

    “从前你看见外头跑过一只野猫,都要让人给它喂食。从前府里下人病了,你让人熬药送去,还特意嘱咐别让人知道是你给的。从前瑛臣做错了事,你从不骂我,只说我下次记得就好。”

    他顿了顿。

    “可如今呢?你拿一个两岁的孩子下手,要用那些不知来历的药在她身上试。那是人命,不是东西。”

    邓媛芳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近一步,那声音尖得几乎要撕裂。

    “我在蔺家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看我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不如。他夜夜宿在那个贱人屋里,白日里连面都不肯见我。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可他眼里心里,全是那个替身!”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

    “我试过,我什么都试过!我扮成那个贱人的样子去见他,他看了我一眼,就让我回去。他认不出我,他根本就没看我!”

    “她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拿她女儿出气,有什么不对?”

    邓瑛臣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恨意扭曲的脸,望着她那双烧着疯狂的眼睛,望着她那一抽一抽的肩膀。

    他忽然觉得累。

    很累。

    “姐姐,你若恨她,冲她去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派人绑她,扔她进海,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可你拿个孩子下手,算什么?”

    邓媛芳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起伏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忽然,她开口。

    “瑛臣,你是不是也喜欢那个贱人?”

    邓瑛臣的眉头动了动。

    邓媛芳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子,要把他整个人剖开。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送她耳坠,你护着她女儿,你看她的眼神,跟从前看我不一样。”

    她走近一步,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更让人心里发寒。

    “你喜欢她,对不对?”

    邓瑛臣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什么话都伤人。

    邓媛芳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尖利又破碎,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好,好得很。我亲弟弟,也护着她。”

    她收了笑,望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

    “瑛臣,你记住我的话。”

    她一字一顿。

    “那个贱人,必须死。你若再坏我的事,别怪我不念姐弟之情。”

    邓瑛臣望着她。

    望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姐姐的人。

    他忽然想不起,从前的她是什么模样了。

    “姐姐,你走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邓媛芳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邓瑛臣一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许久没有动。

    嘴角那血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紧绷绷的。

    他抬手擦了擦,指腹触到那道裂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沈姝婉抱着蔓儿从码头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吹得孩子在她怀里缩了缩。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些,用自己那件薄薄的袄子裹住她。

    蔓儿还在睡着,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均匀。那温热透过衣裳传过来,熨在她心上,把那些悬了许久的恐惧一点一点熨平。

    她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路往外走。

    远处有灯火,昏黄的,在风里晃晃悠悠。

    她朝那灯火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辆汽车,黑亮的车身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车旁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玄青色的长衫,披着一件深色的大氅。

    蔺云琛。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那灯火从车头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沈姝婉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想到他会来。

    他已经看见她了。

    他走过来,走得很快。那步伐比平日急些,像是等得太久,终于等到的那一刻,什么也顾不上了。

    走到她面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蔓儿在她怀里睡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他看了片刻,抬起眼,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柔软的什么。

    “上车吧。”

    他侧身让开,引她往车那边走。

    车里暖得很,早早就烧足了炭。沈姝婉抱着孩子坐进去,靠在那柔软的车座上,一直绷着的脊背才慢慢松下来。

    蔺云琛在她身侧坐下,吩咐车夫开车。

    马车辘辘地驶起来,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蔓儿在她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睡熟了。

    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辘辘的,一下一下。

    蔺云琛忽然开口。

    “往后,把孩子带到府里养着吧。”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那目光温温的,软软的。

    “药房后头那间小院,收拾收拾,给你住。孩子带在身边,你安心,她也安心。”

    沈姝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紧。

    他又道:“那院子僻静,离药房近。白日里你忙,我让春桃过去帮衬。夜里你带着她睡,谁也动不了她。”

    沈姝婉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蔓儿睡得那样安稳,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娘为了她,这一夜跑了多少地方,流了多少泪。不知道她差一点就被灌下那些不知来历的药,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娘。

    她只是睡着,软软的,暖暖的,在她娘怀里。

    沈姝婉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望着蔺云琛。

    “爷,这样……合适么?”

    蔺云琛望着她。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顾医生留下的徒弟,是药房的管事。你带着孩子住在府里,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

    “再说,那孩子,我看着也喜欢。”

    沈姝婉愣了一愣。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蔓儿。蔓儿睡着,小嘴微微嘟着,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她。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在黑夜里独自撑着的日子。那时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儿,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如今,有人愿意给她们一个安身的地方。

    她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爷。但我在外面已经有了家了。”

    蔺云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抱着孩子时那柔软的模样。她平日里总是绷着,挺着,像一株风吹不折的竹子。可此刻她抱着那孩子,那脊背弯下来,那眉眼低垂着,浑身上下透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柔。

    那温柔像水,一点一点漫开,漫进他眼里,漫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若那孩子是他和她的,该多好。

    若她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若那孩子生着像她的眉眼,像他的鼻子,若他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过寻常日子——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下去了。

    可那念头像一粒种子,落进他心里,悄悄生了根。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在车座里,阖上眼。

    可那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马车驶进梧桐巷时,夜已经深透了。

    沈姝婉抱着蔓儿下了车,蔺云琛亲自送她到那间小院。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屋里点了灯,暖融融的。

    床上铺着新晒的被褥,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兰草。

    梅香已经候在屋里,见她进来,忙迎上来。

    “沈娘子,东西都备好了。这孩子……我给抱着吧,您歇一歇。”

    沈姝婉摇了摇头。

    她抱着蔓儿,轻轻放在床上。那孩子被放下时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娘”,又睡过去了。

    沈姝婉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

    望着那张小小的脸,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蔺云琛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

    灯影里,她坐在床边,低头望着那孩子。

    那侧影柔柔的,软软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梅香送他出去,回来时见沈姝婉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娘子,您也歇着吧。这一夜够您受的。”

    沈姝婉点了点头。

    春桃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和蔓儿。

    她躺下来,把那软软的小身子揽进怀里。

    蔓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亲了亲那张小脸。

    “蔓儿,娘往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小少爷被抱进梧桐巷十七号那间小院时,还有些认生。

    他趴在梅姨怀里,乌溜溜的眼珠四下里转着,看那院角开着的几丛月季,看廊下那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花猫,看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兰草。看什么都新奇,可又不肯动,只把小脸埋在奶娘肩上,时不时偷偷探出头来瞧一眼。

    沈姝婉从屋里出来,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家瑞,来。”

    蔺家瑞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扇半敞的门。门里隐约露出床上一个睡着的小小人儿,那小人儿手里还抱着个什么,亮晶晶的,在日光下晃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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