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邓瑛臣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疏离。
“从前你看见外头跑过一只野猫,都要让人给它喂食。从前府里下人病了,你让人熬药送去,还特意嘱咐别让人知道是你给的。从前瑛臣做错了事,你从不骂我,只说我下次记得就好。”
他顿了顿。
“可如今呢?你拿一个两岁的孩子下手,要用那些不知来历的药在她身上试。那是人命,不是东西。”
邓媛芳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近一步,那声音尖得几乎要撕裂。
“我在蔺家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看我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不如。他夜夜宿在那个贱人屋里,白日里连面都不肯见我。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可他眼里心里,全是那个替身!”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
“我试过,我什么都试过!我扮成那个贱人的样子去见他,他看了我一眼,就让我回去。他认不出我,他根本就没看我!”
“她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拿她女儿出气,有什么不对?”
邓瑛臣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恨意扭曲的脸,望着她那双烧着疯狂的眼睛,望着她那一抽一抽的肩膀。
他忽然觉得累。
很累。
“姐姐,你若恨她,冲她去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派人绑她,扔她进海,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可你拿个孩子下手,算什么?”
邓媛芳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起伏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忽然,她开口。
“瑛臣,你是不是也喜欢那个贱人?”
邓瑛臣的眉头动了动。
邓媛芳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子,要把他整个人剖开。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送她耳坠,你护着她女儿,你看她的眼神,跟从前看我不一样。”
她走近一步,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更让人心里发寒。
“你喜欢她,对不对?”
邓瑛臣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什么话都伤人。
邓媛芳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尖利又破碎,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好,好得很。我亲弟弟,也护着她。”
她收了笑,望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
“瑛臣,你记住我的话。”
她一字一顿。
“那个贱人,必须死。你若再坏我的事,别怪我不念姐弟之情。”
邓瑛臣望着她。
望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姐姐的人。
他忽然想不起,从前的她是什么模样了。
“姐姐,你走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邓媛芳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邓瑛臣一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许久没有动。
嘴角那血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紧绷绷的。
他抬手擦了擦,指腹触到那道裂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沈姝婉抱着蔓儿从码头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吹得孩子在她怀里缩了缩。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些,用自己那件薄薄的袄子裹住她。
蔓儿还在睡着,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均匀。那温热透过衣裳传过来,熨在她心上,把那些悬了许久的恐惧一点一点熨平。
她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路往外走。
远处有灯火,昏黄的,在风里晃晃悠悠。
她朝那灯火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辆汽车,黑亮的车身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车旁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玄青色的长衫,披着一件深色的大氅。
蔺云琛。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那灯火从车头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沈姝婉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想到他会来。
他已经看见她了。
他走过来,走得很快。那步伐比平日急些,像是等得太久,终于等到的那一刻,什么也顾不上了。
走到她面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蔓儿在她怀里睡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他看了片刻,抬起眼,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柔软的什么。
“上车吧。”
他侧身让开,引她往车那边走。
车里暖得很,早早就烧足了炭。沈姝婉抱着孩子坐进去,靠在那柔软的车座上,一直绷着的脊背才慢慢松下来。
蔺云琛在她身侧坐下,吩咐车夫开车。
马车辘辘地驶起来,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蔓儿在她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睡熟了。
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辘辘的,一下一下。
蔺云琛忽然开口。
“往后,把孩子带到府里养着吧。”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那目光温温的,软软的。
“药房后头那间小院,收拾收拾,给你住。孩子带在身边,你安心,她也安心。”
沈姝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紧。
他又道:“那院子僻静,离药房近。白日里你忙,我让春桃过去帮衬。夜里你带着她睡,谁也动不了她。”
沈姝婉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蔓儿睡得那样安稳,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娘为了她,这一夜跑了多少地方,流了多少泪。不知道她差一点就被灌下那些不知来历的药,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娘。
她只是睡着,软软的,暖暖的,在她娘怀里。
沈姝婉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望着蔺云琛。
“爷,这样……合适么?”
蔺云琛望着她。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顾医生留下的徒弟,是药房的管事。你带着孩子住在府里,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
“再说,那孩子,我看着也喜欢。”
沈姝婉愣了一愣。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蔓儿。蔓儿睡着,小嘴微微嘟着,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她。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在黑夜里独自撑着的日子。那时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儿,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如今,有人愿意给她们一个安身的地方。
她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爷。但我在外面已经有了家了。”
蔺云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抱着孩子时那柔软的模样。她平日里总是绷着,挺着,像一株风吹不折的竹子。可此刻她抱着那孩子,那脊背弯下来,那眉眼低垂着,浑身上下透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柔。
那温柔像水,一点一点漫开,漫进他眼里,漫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若那孩子是他和她的,该多好。
若她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若那孩子生着像她的眉眼,像他的鼻子,若他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过寻常日子——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下去了。
可那念头像一粒种子,落进他心里,悄悄生了根。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在车座里,阖上眼。
可那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马车驶进梧桐巷时,夜已经深透了。
沈姝婉抱着蔓儿下了车,蔺云琛亲自送她到那间小院。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屋里点了灯,暖融融的。
床上铺着新晒的被褥,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兰草。
梅香已经候在屋里,见她进来,忙迎上来。
“沈娘子,东西都备好了。这孩子……我给抱着吧,您歇一歇。”
沈姝婉摇了摇头。
她抱着蔓儿,轻轻放在床上。那孩子被放下时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娘”,又睡过去了。
沈姝婉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
望着那张小小的脸,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蔺云琛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
灯影里,她坐在床边,低头望着那孩子。
那侧影柔柔的,软软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梅香送他出去,回来时见沈姝婉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娘子,您也歇着吧。这一夜够您受的。”
沈姝婉点了点头。
春桃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和蔓儿。
她躺下来,把那软软的小身子揽进怀里。
蔓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亲了亲那张小脸。
“蔓儿,娘往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小少爷被抱进梧桐巷十七号那间小院时,还有些认生。
他趴在梅姨怀里,乌溜溜的眼珠四下里转着,看那院角开着的几丛月季,看廊下那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花猫,看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兰草。看什么都新奇,可又不肯动,只把小脸埋在奶娘肩上,时不时偷偷探出头来瞧一眼。
沈姝婉从屋里出来,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家瑞,来。”
蔺家瑞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扇半敞的门。门里隐约露出床上一个睡着的小小人儿,那小人儿手里还抱着个什么,亮晶晶的,在日光下晃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