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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迷药
    从码头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邓瑛臣刚进书房,便见阿福候在廊下。那小子生得机灵,是张妈妈的侄儿,专管传话跑腿的。

    阿福见他回来,忙迎上来。

    “二爷,大小姐那边派人来了。”

    邓瑛臣脚步顿了顿。

    “什么事?”

    阿福低声道:“来的是秋杏姑娘。她说,大小姐想跟二爷借几个人手,使唤几日。”

    邓瑛臣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日邓媛芳回府时的模样。脸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厉害,身子都在发抖。

    她说那个奶娘勾引蔺云琛,那个替身想取代她,她咽不下这口气。

    他当时只说了句,“腾不开手”。

    不是托词。

    是真腾不开。

    邓家的药品生意被人盯着,海关那边迟迟不放行,南边几条线都断了,那批平价药又来势汹汹。他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去管她那些争风吃醋的事。

    可她还是派人来了。

    邓瑛臣沉默了片刻。

    “让她进来。”

    秋杏跟在阿福后头进了书房。

    “二爷,大小姐让奴婢来问,上回说的那件事,二爷可还记得?”

    邓瑛臣靠在椅背里,没有说话。

    秋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便又续道:“大小姐说,如今她那边实在腾不开手,想请二爷帮忙安排几个人。不多,两三个便够。只要身手利落,口风紧,旁的不用管。”

    邓瑛臣望着她。

    “她要用这些人做什么?”

    秋杏低着头,声音平平的。

    “大小姐只说,请二爷帮忙安排便是。旁的,奴婢不敢问。”

    邓瑛臣没有说话。

    书房里静得很,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秋杏站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敢抬头看他。

    良久,邓瑛臣开口。

    “她还好么?”

    秋杏愣了愣。

    “大小姐她……不好。”

    她的声音低下去。

    “大小姐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奴婢劝她歇歇,她只说睡不着。大少爷那边连面都不肯见。大小姐去了几回月满堂,回回都被挡在门外。前几日,大少爷去了那边,在那边待了一夜。”

    邓瑛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秋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二爷,大小姐如今只有二爷可以依靠了。奴婢斗胆,求二爷帮帮她。”

    邓瑛臣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你去告诉她,人我会安排。让她安心等着。”

    秋杏的眼眶红了。

    她深深福了一福。

    “多谢二爷。”

    她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邓瑛臣一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动。

    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只是想起姐姐。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官司输了,周珺再没出过门。

    他躺在炕上,那条伤腿搁在旧褥子上,肿得老高,可他也不去管它。

    外头的日头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他脸上。

    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望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椽木,一望便是一整日。

    周王氏起初还忍得住。输了官司,她心里也堵得慌,可堵了几日,那堵便变成了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你还躺着?起来!起来想想办法!那个贱人如今逍遥了,咱们倒要在这儿等死?”

    周珺没有动。

    周王氏走过去,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薄被。

    “你聋了?娘跟你说话呢!”

    周珺慢慢坐起来,靠着墙,望着她。

    周王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里却骂得更凶。

    “看什么看?都是你没用!一个读书人,连个女人都弄不回来!沈姝婉走了,杨采薇也跑了,官司输了,钱没了,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倒好,躺在这儿装死!”

    周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条肿得发亮的腿。

    周王氏又骂了一阵,见他不理,便住了嘴。

    她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眼珠子转了转。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她转身往外走。

    “娘,您去哪儿?”

    “出去找吃的!总不能饿死在这儿!”

    巷子口有一家包子铺,门口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包子白胖胖的,冒着诱人的香气。

    周王氏站在巷口,望着那蒸笼,咽了口唾沫。

    她已经三日没见荤腥了。

    家里的钱全被杨采薇顺跑了。

    这几日吃的都是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眼珠子盯着那蒸笼,一刻也移不开。

    卖包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膀大腰圆,嗓门也大。她正忙着招呼客人,没顾上往这边看。

    周王氏慢慢蹭过去。

    她佯装要买包子,伸手在那蒸笼边摸了摸,又缩回来。

    趁着那妇人转身的工夫,她飞快地抓起两个包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便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偷包子的贼!”

    周王氏拔腿就跑。

    可她跑不快。那些年吃得太差,腿脚早就不利索了。跑出十几步,便被那妇人追上来,一把攥住胳膊。

    “老东西!敢偷老娘的包子!”

    那妇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周王氏眼冒金星,踉跄着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我不是偷的!我是忘了给钱!我给钱!”

    她伸手去怀里摸,可那兜里空空如也,哪里摸得出钱来?

    那妇人冷笑一声,又一巴掌扇过来。

    “忘了给钱?你当我们瞎?”

    街边几个闲汉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笑成一片。

    周王氏抱着头,缩在墙角,被那妇人连扇了好几下。

    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来,可她不敢还手。

    那妇人打够了,又往她身上踹了两脚,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王氏瘫在墙根底下,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她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她抬起头,便见一辆黑壳轿车从街上驶过,在对面那家酒楼门前停住。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胭脂红的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起路来珠光摇曳,富贵逼人。

    周王氏的眼睛直了。

    她认得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那个贱人儿媳妇,一模一样。

    是蔺家大少奶奶。

    邓媛芳扶着秋杏的手,款款走进酒楼。

    她今日约了人,是港城几个太太的茶会。那些太太们从前请她,她总是推脱,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得走动,得应酬,得让人知道,她才是名正言顺的蔺家主母。

    哪怕她心下慌得不行。

    也是硬生生的吞了好几枚特效药,强行把心里的不适压了下去。

    刚踏上酒楼台阶,她忽然停住。

    眼角余光里,巷口那个蜷缩在墙根底下的灰扑扑的人影,让她觉得恶心。

    秋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是周家那个婆子。婉娘从前的婆婆,偷包子被人打了。”

    邓媛芳的眉头蹙了蹙。

    那婆子蓬头垢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也破了,缩在那儿,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烂。

    “那个婆子,你让人去接触一下。告诉她,有人要买沈蔓那个丫头。让她想办法,把丫头弄出来,钱的事情,好商量。她问是谁要买,就说不知道。拿了钱办事便是。”

    巷口,周王氏还缩在墙根底下。

    她捂着脸,嘴里不住地哼哼着,骂着那个卖包子的妇人,骂着沈姝婉,骂着这世上所有欺负她的人。

    骂着骂着,眼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她抬起头,便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正低头望着她。

    那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鹰隼似的。

    周王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墙根里缩了缩。

    “你谁啊?”

    那人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银元,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王氏?”

    周王氏的眼睛直了。

    她盯着那银元,咽了口唾沫。

    “是、是我。你、你找我什么事?”

    那人将那银元收回去,揣进怀里。

    周王氏的目光跟着那银元,眼巴巴的,舍不得移开。

    那人道:“有人让我带句话。你那个孙女,沈蔓,有人要买。五百银元。”

    周王氏愣住了。

    “五百?”

    那人点了点头。

    周王氏的心砰砰跳起来。

    五百银元!够她吃用一年!够她还清那些债!够她再也不用偷包子!

    那人见她犹豫,又从怀里摸出五十银元,这回没晃,直接放在她掌心。

    周王氏的眼睛亮了。

    “行。我干。”

    “事成之后,你到码头永丰号货舱后头,自然有人给你剩下的钱。”

    周王氏握着那块银元,只觉得手心烫得很。

    那人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过来。

    周王氏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这、这是什么?”

    那人淡淡道:“迷药。让她睡一觉的。别闹出人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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