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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春意迢迢
    u0002他想起她这些日子待他的模样,想起她偎在他怀里时那温软的呼吸。

    全是假的。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像哭。

    周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警署的。

    他站在那间屋门口,望着里头蜷在墙角的周王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很。

    周王氏见他回来,忙问:“阿珺!钱呢?采薇呢?”

    周珺没有动。

    周王氏挣扎着爬起来,抓着他的胳膊。

    “采薇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周珺低着头,“娘,她走了。”

    周王氏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周珺没有答。

    周王氏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那些钱呢?我藏的那些钱呢?”

    周珺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王氏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利又破碎,在这阴冷的屋子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个贱人!我待她像亲闺女!给她吃给她穿!她竟敢偷我的钱!竟敢跑!”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颤。

    哭着哭着,她忽然停住了。

    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身子一歪,软软地倒下去。

    周珺扑过去抱住她。

    “娘!娘!”

    周王氏没有应声。

    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乌青。

    周珺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

    外头的巡警听见动静跑进来,看了一眼,骂道:“妈的,又晕一个。这破地方,迟早成棺材铺。”

    寿宴过了,葬礼也过了,三房散了,二房的人也走了。

    蔺公馆的日子,一日一日沉寂下来,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

    邓媛芳却越发坐不住了。

    她算着日子,从上回在月满堂见着蔺云琛,到如今,已是第七日了。

    她起初只当他事忙。码头上的货,洋行里的账,族中那些理不清的琐事,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他忙起来几日不见人,原是常事。

    可这回不一样。

    她去过月满堂三回。

    头一回,门上的小厮说,大少爷在书房议事,不得空。

    第二回,说大少爷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第三回,她特意挑了个晚膳的时候去,想着总能见着。可那屋里黑着灯,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透不过气来。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夜夜都来。有时早,有时晚,有时她已歇下了,听见门响,便知道是他。

    那时她还要想着法子拒绝他。

    如今这个烦恼再也没有了,她却慌了。

    更让她惊慌的,还有另一件事。

    顾医生走了以后,药房的事本该另寻人来管。她原想着趁这个机会,把沈姝婉辞退了的。那女人留在府里,总让她心里不踏实。

    可话还没说出口,蔺云琛便开了口。

    “让沈娘子接管药房吧。她跟顾医生学了这些日子,医术药理都通,药材进出也清楚。往后药房的事,便由她管着。”

    邓媛芳当时就愣住了。

    她望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爷,沈娘子到底是三房的人,如今三房散了,她留在府里,名不正言不顺。不如给她些银两,打发出去便是。”

    蔺云琛道:“三房虽然散了,可蔺家原本是我们大房当家,一应奴仆皆归大房管。因此,她还是蔺家的人。再说了,药房总得有人把持着,她合适。”

    一想起他那时说的话,邓媛芳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透不过气来。

    秋杏端了盏茶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发怔,轻声道:“少奶奶,您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可是有什么事?”

    邓媛芳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秋杏,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秋杏心头一跳,“少奶奶,您别自己吓自己。”

    邓媛芳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他连面都不肯见。我去月满堂三回,回回扑空。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夜夜都来,如今却像躲着我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有那个贱人。他让她管药房,留她在府里。你说,他是不是……”

    秋杏放下茶盏,在她身侧蹲下。

    “少奶奶,您听奴婢说。大少爷那人,心思深,谁也看不透。可他若真知道了什么,还能像没事人似的,由着咱们?依奴婢看,他不过是事忙。您也知道,这些日子族里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少爷在撑着。老太太不在了,三房散了,二房也走了,这偌大的家业,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他顾不上您,也是有的。”

    邓媛芳望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和沈姝婉一模一样的脸。

    越发觉得刺眼得很。

    “不能再留着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腊梅,花早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原本想着,等顾医生走了,便把她打发了。如今他留着她,倒让我动不了手。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留。谁知道她在他跟前说了些什么?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秋杏沉默片刻,轻声道:“少奶奶,您若真要做,不如交给二爷。二爷在道上有人,办起事来干净利落。让他去找外头的人,一来不会脏了咱们的手,二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往日这些事,若是交给邓瑛臣,是一百个放心的。

    这一次,邓媛芳却有些迟疑。

    因为昨日派在邓瑛臣身边的那个小厮回来禀报了一件事。

    那小厮是张妈妈的侄儿,叫阿福,生得机灵,嘴也紧。邓媛芳让他盯着邓瑛臣,倒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想知道他这些日子都做些什么。

    阿福说,他瞧见二爷在城西那条巷子里,跟一个女人拉拉扯扯。那女人穿着半旧的靛蓝袄子,瞧着像个下人。二爷还往她手里塞了个锦盒,她没要,放在地上便走了。

    他凑近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脸,长得跟少奶奶一模一样。

    邓媛芳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想起那日蔺薇薇疯魔时喊的那些话。

    “你跟你弟弟那点事,当我不知道?我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像姐姐看弟弟!”

    如今想来……

    “瑛臣那边,不必找了。”

    秋杏愣住了。

    邓媛芳睁开眼,那目光里冷得像冰。

    “沈姝婉毕竟长着和我一样的脸,他未必靠得住。”

    秋杏想说什么,却见张妈妈从外头进来。

    张妈妈那张团团的圆脸上堆着笑,凑到邓媛芳跟前,压低声音道:“少奶奶,老奴倒是有个主意。老奴有个远房侄儿,在城西那片混饭吃。那一片的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少奶奶若要用人的话,让他去找几个肯办事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干净利落。”

    邓媛芳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那个侄儿,可靠么?”

    张妈妈拍着胸脯,“少奶奶放心。那孩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嘴紧,办事也牢靠。少奶奶只管吩咐,旁的包在老奴身上。”

    邓媛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交给你去办。手脚干净些,别留下什么把柄。”

    张妈妈连连点头,“是,老奴省得。”

    偏房里,春桃靠在门边。

    她方才去正屋送茶,走到门口,听见里头说话声,便住了脚。

    那些话,一字一句,全落进她耳朵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茶早凉透了。

    寿宴那夜,那枚朝自己射来的银针,是沈姝婉推开了她。

    春桃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桂花小院里,沈姝婉正在收拾东西。

    顾白桦留下的那些医书,一本一本摞在桌上。她拿块干净的布,一本一本擦过去。

    门忽然被推开了。

    春桃闯进来,气喘吁吁的,脸都白了。

    “这几日,你别出门。”

    沈姝婉微微一愣。

    春桃又道:“若非要出去,也小心些。走人多的地方,别一个人。”

    沈姝婉望着她,“春桃姑娘,这是为何?”

    春桃别过脸,不看她。

    “没什么。外头又起战事了,乱得很。你一个妇道人家,出门小心些总没错。”

    沈姝婉沉默片刻,却道,“春桃姑娘,多谢你。”

    春桃的脸红了红。

    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谢什么谢?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我是……”

    沈姝婉轻轻弯了弯唇角。

    春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别自作多情。”春桃别过脸,嘟囔道,“我不过是……总之你自己小心便是。”

    她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边,又停住。

    “你那女儿,赶紧想法子送走,送的越远越好。你最好也赶紧走,等风头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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