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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6章 她跑了
    日头偏西时,周珺已经饿了。

    他躺在炕上,那条伤腿搁在棉褥子上,肿得老高,动一动便钻心地疼。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隔壁人家炒菜的滋啦声,油烟味一阵一阵飘进来,勾得他胃里直泛酸水。

    杨采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可那针半天没扎下去。

    她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望一回,脸色便沉一分。

    “婶娘怎的还不回来?”

    周珺翻了个身,扯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许是在外头遇着什么事耽搁了。”

    杨采薇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数。周王氏这几日天天往外跑,说是去找沈姝婉那个贱人,可每回回来都是灰头土脸的,脸上还添了新伤。这回出去了一整日,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只怕是又碰了钉子。

    日头渐渐西斜,屋里暗下来。

    杨采薇搁下针线,起身点了灯。

    那灯是盏豁了口的油盏子,捻子细得像根线,火苗跳跳的,照得满屋昏黄。

    周珺撑着坐起来,那条腿疼得他额上冒汗。

    “采薇,你去巷口打听打听。娘这么晚不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

    杨采薇站着没动。

    周珺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恳求。

    “采薇,我腿这样,走不得。你就当替我跑一趟。”

    杨采薇咬了咬唇,到底点了头。

    她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推门出去。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街灯,照出一小圈光晕。

    她走得慢,脚步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细的声响。

    巷口那家杂货铺还开着门,老板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见杨采薇进来,抬眼瞟了瞟。

    “杨家姑娘,买什么?”

    杨采薇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

    “林老板,您今儿可曾瞧见我婶娘?”

    林老板吐出瓜子皮,“你婶娘?那个周婆子?”

    杨采薇点点头。

    林老板“啧”了一声,“你婶娘今儿可出了大风头了。在城西那条巷子里跟人吵架,后来被几个穿黑衣的拖走了,听说是送去警署了。”

    杨采薇愣住了。

    “警署?”

    林老板磕着瓜子,慢悠悠地道:“可不是。有人亲眼瞧见的,说她当街撒泼,被人告了。警署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婶娘这回怕是够呛。”

    杨采薇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她谢过林老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盏昏黄的灯,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周珺正靠在炕上等,听见门响,忙抬起头。

    “采薇,打听着了?”

    杨采薇走到他面前,脸色发白。

    “婶娘被带去警署了。”

    周珺愣住。

    “警署?怎么会被带去警署?”

    杨采薇把林老板的话说了一遍。周珺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定是婉娘那个贱人!”他咬着牙,撑着要下炕,“我去警署!”

    杨采薇按住他。

    “你腿这样,怎么去?”

    周珺挣了挣,挣不开,那腿疼得他直冒冷汗。

    杨采薇咬了咬牙。

    “我陪你去。叫辆黄包车。”

    两人赶到警署时,天已经全黑了。

    警署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两扇黑漆大门,阴森森的。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巡警,嘴里叼着烟卷,见两人过来,斜着眼打量他们。

    “干什么的?”

    杨采薇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官爷,民妇是来找人的。今儿下午有位姓周的妇人被带进来,是民妇的婶娘。”

    那巡警吐了口烟,“周王氏?”

    杨采薇连忙点头。

    “是她。民妇来保她出去。”

    巡警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后那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男人,嘴角扯了扯。

    “等着。”

    他转身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

    “跟我来。”

    两人跟着他往里走。

    警署里头阴得很,过道两边的墙上渗着水渍,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直反胃。

    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子,巡警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昏沉沉的。周王氏蜷在墙角,头发散乱,脸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目光里的怨毒,隔着几步远都能觉出来。

    “阿珺!采薇!”

    她撑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周珺踉跄着扑过去,扶住她。

    “娘!您怎么被打成这样?”

    周王氏抓着他的胳膊,嚎啕大哭。

    “那个杀千刀的沈姝婉!都是她害的!那个贱人,在外头勾搭野男人,让我撞见了,我叫她回来,她反倒让那姘头打我!那些黑心烂肺的,把我拖到这地方来,一进来就打!阿珺啊,你快去告他们!告那个贱人!把她抓起来!”

    周珺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娘,您别急。儿子这就去交涉,让他们放人。”

    他让杨采薇扶着周王氏,自己撑着拐杖往外走。

    外头那间屋里坐着个穿制服的,三十来岁,生得一张马脸,小眼睛,瞧着便是个难缠的。他靠在椅背里,脚翘在桌上,正拿根牙签剔牙。

    周珺走上前,赔着笑脸。

    “这位长官,民妇周王氏,是民妇的娘。她年纪大了,不懂事,冲撞了贵署的人,还请长官高抬贵手,放她回去。”

    那马脸巡警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扯了扯。

    “周王氏?那个当街撒泼的婆子?”

    周珺连忙点头,“正是。长官,民妇愿出保释金,求长官通融通融。”

    马脸巡警放下脚,慢悠悠地道:“保释金?行啊。一百银元。”

    周珺愣住了。

    “一……一百?”

    马脸巡警斜着眼看他,“怎么,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让你娘在这儿多住几日。这儿管吃管住,比外头还舒服。”

    周珺的脸白了。

    他哪来的一百银元?这些日子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杨采薇从前攒下的那几个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沈姝婉寄回来的月钱,统共也没多少,全让娘攥着,他连边都摸不着。

    他转身回到那间屋里。

    周王氏见他那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

    “他们要多少?”

    周珺低着头,“一百。”

    周王氏的脸扭曲起来。

    “一百!那些杀千刀的!阿珺,你去跟婉娘要!那个贱人如今在蔺府吃香喝辣的,一百银元算什么?你去找她,她不给你便闹,闹得她没脸见人!”

    周珺抿着唇,“娘,婉娘她未必肯给。”

    周王氏啐了一口,“她敢不给?她是周家的媳妇,挣钱就该给周家用!你去,就说是我说的!她要是不给,我就去蔺府门口撞死!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周珺站着不动。

    周王氏急眼了,一把推开他,对杨采薇道:“采薇,你回家去,我床头褥子底下还藏着些钱。你去拿来。”

    杨采薇愣了愣。

    “婶娘,您床头藏着钱?”

    周王氏眼珠转了转,声音低下去。

    “那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统共五十来块。你去拿来,先交了保释金。旁的,让阿珺去找婉娘要。”

    杨采薇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王氏催她,“快去啊!愣着做什么?”

    杨采薇点点头,转身出去。

    她走得很快,脚步在过道里噔噔地响。

    周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杨采薇回到那条破巷子时,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着灯。

    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周王氏那间屋,掀开那床污迹斑斑的褥子。

    褥子底下压着个旧布包。

    她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叠银元。数了数,整整五十块。

    杨采薇握着那些银元,坐在床沿上。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没了声。

    她想起前阵子遇见的那个男人,穿着青灰长衫,眉眼风流。那男人说要给她在浅水湾置一座宅子。

    她在周家这些年,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伺候那个瘸子像伺候祖宗,连夜里睡觉都不敢睡沉了。

    周王氏口口声声说把她当亲闺女,可那褥子底下藏着的钱,她一个子儿也没见过。

    杨采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那包银元揣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那片夜色里。

    警署里,周珺和周王氏等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珺靠在墙边,那条伤腿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不敢动。他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望一回,心里便沉一分。

    周王氏靠在墙角,嘴里不住地念叨。

    “采薇怎的还不回来?那丫头走路慢,定是走得急了。再等等,再等等她就来了。”

    又等了一刻钟。

    又一盏茶的工夫。

    周珺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周王氏在后面喊他,“阿珺!你去哪儿?”

    周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那几步路,他走了很久。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门还是那扇门。

    可门一推开,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他走到周王氏那间屋,掀开褥子。

    褥子底下空空的。

    他又走到自己那间屋,翻了翻杨采薇放衣裳的那个旧箱子。

    箱子开着,里头空了一半。

    她的衣裳不见了。

    周珺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拐杖,浑身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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