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周珺已经饿了。
他躺在炕上,那条伤腿搁在棉褥子上,肿得老高,动一动便钻心地疼。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隔壁人家炒菜的滋啦声,油烟味一阵一阵飘进来,勾得他胃里直泛酸水。
杨采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可那针半天没扎下去。
她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望一回,脸色便沉一分。
“婶娘怎的还不回来?”
周珺翻了个身,扯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许是在外头遇着什么事耽搁了。”
杨采薇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数。周王氏这几日天天往外跑,说是去找沈姝婉那个贱人,可每回回来都是灰头土脸的,脸上还添了新伤。这回出去了一整日,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只怕是又碰了钉子。
日头渐渐西斜,屋里暗下来。
杨采薇搁下针线,起身点了灯。
那灯是盏豁了口的油盏子,捻子细得像根线,火苗跳跳的,照得满屋昏黄。
周珺撑着坐起来,那条腿疼得他额上冒汗。
“采薇,你去巷口打听打听。娘这么晚不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
杨采薇站着没动。
周珺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恳求。
“采薇,我腿这样,走不得。你就当替我跑一趟。”
杨采薇咬了咬唇,到底点了头。
她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推门出去。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街灯,照出一小圈光晕。
她走得慢,脚步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细的声响。
巷口那家杂货铺还开着门,老板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见杨采薇进来,抬眼瞟了瞟。
“杨家姑娘,买什么?”
杨采薇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
“林老板,您今儿可曾瞧见我婶娘?”
林老板吐出瓜子皮,“你婶娘?那个周婆子?”
杨采薇点点头。
林老板“啧”了一声,“你婶娘今儿可出了大风头了。在城西那条巷子里跟人吵架,后来被几个穿黑衣的拖走了,听说是送去警署了。”
杨采薇愣住了。
“警署?”
林老板磕着瓜子,慢悠悠地道:“可不是。有人亲眼瞧见的,说她当街撒泼,被人告了。警署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婶娘这回怕是够呛。”
杨采薇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她谢过林老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盏昏黄的灯,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周珺正靠在炕上等,听见门响,忙抬起头。
“采薇,打听着了?”
杨采薇走到他面前,脸色发白。
“婶娘被带去警署了。”
周珺愣住。
“警署?怎么会被带去警署?”
杨采薇把林老板的话说了一遍。周珺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定是婉娘那个贱人!”他咬着牙,撑着要下炕,“我去警署!”
杨采薇按住他。
“你腿这样,怎么去?”
周珺挣了挣,挣不开,那腿疼得他直冒冷汗。
杨采薇咬了咬牙。
“我陪你去。叫辆黄包车。”
两人赶到警署时,天已经全黑了。
警署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两扇黑漆大门,阴森森的。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巡警,嘴里叼着烟卷,见两人过来,斜着眼打量他们。
“干什么的?”
杨采薇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官爷,民妇是来找人的。今儿下午有位姓周的妇人被带进来,是民妇的婶娘。”
那巡警吐了口烟,“周王氏?”
杨采薇连忙点头。
“是她。民妇来保她出去。”
巡警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后那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男人,嘴角扯了扯。
“等着。”
他转身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
“跟我来。”
两人跟着他往里走。
警署里头阴得很,过道两边的墙上渗着水渍,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直反胃。
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子,巡警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昏沉沉的。周王氏蜷在墙角,头发散乱,脸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目光里的怨毒,隔着几步远都能觉出来。
“阿珺!采薇!”
她撑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周珺踉跄着扑过去,扶住她。
“娘!您怎么被打成这样?”
周王氏抓着他的胳膊,嚎啕大哭。
“那个杀千刀的沈姝婉!都是她害的!那个贱人,在外头勾搭野男人,让我撞见了,我叫她回来,她反倒让那姘头打我!那些黑心烂肺的,把我拖到这地方来,一进来就打!阿珺啊,你快去告他们!告那个贱人!把她抓起来!”
周珺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娘,您别急。儿子这就去交涉,让他们放人。”
他让杨采薇扶着周王氏,自己撑着拐杖往外走。
外头那间屋里坐着个穿制服的,三十来岁,生得一张马脸,小眼睛,瞧着便是个难缠的。他靠在椅背里,脚翘在桌上,正拿根牙签剔牙。
周珺走上前,赔着笑脸。
“这位长官,民妇周王氏,是民妇的娘。她年纪大了,不懂事,冲撞了贵署的人,还请长官高抬贵手,放她回去。”
那马脸巡警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扯了扯。
“周王氏?那个当街撒泼的婆子?”
周珺连忙点头,“正是。长官,民妇愿出保释金,求长官通融通融。”
马脸巡警放下脚,慢悠悠地道:“保释金?行啊。一百银元。”
周珺愣住了。
“一……一百?”
马脸巡警斜着眼看他,“怎么,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让你娘在这儿多住几日。这儿管吃管住,比外头还舒服。”
周珺的脸白了。
他哪来的一百银元?这些日子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杨采薇从前攒下的那几个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沈姝婉寄回来的月钱,统共也没多少,全让娘攥着,他连边都摸不着。
他转身回到那间屋里。
周王氏见他那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
“他们要多少?”
周珺低着头,“一百。”
周王氏的脸扭曲起来。
“一百!那些杀千刀的!阿珺,你去跟婉娘要!那个贱人如今在蔺府吃香喝辣的,一百银元算什么?你去找她,她不给你便闹,闹得她没脸见人!”
周珺抿着唇,“娘,婉娘她未必肯给。”
周王氏啐了一口,“她敢不给?她是周家的媳妇,挣钱就该给周家用!你去,就说是我说的!她要是不给,我就去蔺府门口撞死!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周珺站着不动。
周王氏急眼了,一把推开他,对杨采薇道:“采薇,你回家去,我床头褥子底下还藏着些钱。你去拿来。”
杨采薇愣了愣。
“婶娘,您床头藏着钱?”
周王氏眼珠转了转,声音低下去。
“那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统共五十来块。你去拿来,先交了保释金。旁的,让阿珺去找婉娘要。”
杨采薇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王氏催她,“快去啊!愣着做什么?”
杨采薇点点头,转身出去。
她走得很快,脚步在过道里噔噔地响。
周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杨采薇回到那条破巷子时,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着灯。
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周王氏那间屋,掀开那床污迹斑斑的褥子。
褥子底下压着个旧布包。
她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叠银元。数了数,整整五十块。
杨采薇握着那些银元,坐在床沿上。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没了声。
她想起前阵子遇见的那个男人,穿着青灰长衫,眉眼风流。那男人说要给她在浅水湾置一座宅子。
她在周家这些年,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伺候那个瘸子像伺候祖宗,连夜里睡觉都不敢睡沉了。
周王氏口口声声说把她当亲闺女,可那褥子底下藏着的钱,她一个子儿也没见过。
杨采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那包银元揣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那片夜色里。
警署里,周珺和周王氏等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珺靠在墙边,那条伤腿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不敢动。他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望一回,心里便沉一分。
周王氏靠在墙角,嘴里不住地念叨。
“采薇怎的还不回来?那丫头走路慢,定是走得急了。再等等,再等等她就来了。”
又等了一刻钟。
又一盏茶的工夫。
周珺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周王氏在后面喊他,“阿珺!你去哪儿?”
周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那几步路,他走了很久。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门还是那扇门。
可门一推开,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他走到周王氏那间屋,掀开褥子。
褥子底下空空的。
他又走到自己那间屋,翻了翻杨采薇放衣裳的那个旧箱子。
箱子开着,里头空了一半。
她的衣裳不见了。
周珺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拐杖,浑身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