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替她坐上去,坐着坐着,便坐成了真的。
而她这个正主儿,却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宾馆里,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敢去见。
“我没想到,”她轻声道,“她那样会勾人。”
邓瑛臣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女人立在梅花树下时,沉静的眉眼。
那不是勾人。
那是她本来的样子。
是姐姐从未见过的、也永远学不会的样子。
“赵德海,”邓媛芳忽然道,“当真没用。”
邓瑛臣眉头微蹙。
“姐姐……”
“他若成了,”邓媛芳道,“此刻便没有这些烦恼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邓瑛臣望着她。
他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这屋里烧着暖汽,明明窗外日光明媚,可他脊背上,一阵阵发寒。
“姐姐,”他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邓媛芳抬起眼。
她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愧怍,没有闪躲,甚至没有一丝方才谈及过往时的脆弱。
只有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早已冻结的水。
“瑛臣,”她道,“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总会千方百计去拿到。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
“我也是。”
邓瑛臣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
“姐姐,”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邓媛芳没有答。
邓瑛臣也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
身后,那扇门静静地阖上了。
***
月满堂内室,药香未散。
蔺云琛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眼底那层青黑却淡了几分。他换过里衣,伤口重新敷了药,此刻正阖目养神。
秦晖守在门边,将三房那边的动静低声回禀。
“……三老爷已将那几个活口押去警署,王爷也移交了。肃亲王身上中了三枪,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够他受的。”
蔺云琛“嗯”了一声。
“老太太那边?”
“赖嬷嬷说,老太太受了惊吓,精神短些,没有大碍。只是……”
秦晖顿了顿。
“只是知道少奶奶被掳之事,很是生气。说……说大少奶奶不该在那样紧要的关头不在府里。”
蔺云琛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帐顶那枚银质香囊,沉默片刻。
“这话,”他道,“不许传出去。”
秦晖垂首:“是。”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秦晖侧耳一听,低声道:“是少奶奶来了。”
蔺云琛眸光微动。
帘子被人从外头轻轻掀起。
沈姝婉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跨进门来。
她换过那身沾染血污的衣裳,此刻穿一件月白暗纹缎面旗袍,外罩莲青镶绒短袄,发髻低绾,鬓边空空荡荡。
那支玉兰簪,果然不见了。
蔺云琛望着她。
她垂着眼,将托盘搁在床头的紫檀小几上。
盘中是一碗熬得软烂的白粥,两碟小菜——一碟香椿拌豆腐,一碟虾籽冬笋,都是他素日爱用的清淡口味。
“爷,”她轻声道,“该用些东西了。”
蔺云琛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
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苍白的脸,看她颈侧那枚敷着药的创口,被衣领遮去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圈淡红的细痕。
她把自己收拾得很齐整。
齐整得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像那些他从她体内逼出的毒血、那些喂药时唇齿相依的苦涩、那些她在昏睡中无意识唤出女儿名字时的脆弱——
都不存在。
她只是他的妻子。
一个来侍疾的、恪守本分的妻子。
蔺云琛忽然开口:
“你谢我。”
沈姝婉一怔。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是。”她轻声道,“昨夜若非爷相救,妾身已不在人世。爷的恩情,妾身铭记于心。”
蔺云琛看着她。
“铭记于心。”他重复。
沈姝婉垂下眼帘。
“是。”
室内静了片刻。
蔺云琛忽然伸手。
不是握她的手,不是揽她的腰。
他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像抚一只终于归巢的、受过惊的鸟。
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沈姝婉。”他唤她。
不是“媛芳”。
不是“少奶奶”。
是她的名字。
沈姝婉僵住。
她抬起头,望进他那双深邃的、此刻却柔软如水的眼眸。
他望着她。
“你怕不怕?”他问。
她怔怔地望着他。
怕不怕?
昨夜毒发时,浑身滚烫如焚,意识渐散,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一刻,她怕么?
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在追来的路上。
她怕他追不上。
她怕他追上了,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她怕他来晚了。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摇头。
“不怕。”她道。
蔺云琛望着她。
他忽然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牵动她的伤口。他只是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中。
像那只失而复得的玉兰簪。
像那枚他拾起又藏起的碎玉。
像那些她从未说出口、他也从未问过的——
她到底是谁。
“我怕。”他低声道。
沈姝婉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那些她守在他榻前的夜里,也是这样数着他的心跳,等他醒来。
“我怕来不及。”他道。
她没说话。
只是将脸埋进他衣襟。
他身上还有伤药清苦的气息,混着他素日惯用的雪松淡香,在这满室药味里,格外令人心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昨夜那般凶险,她没有哭。
独自清理尸身时,她没有哭。
从赵银娣冰凉的颈间取下那枚玉石时,她也没有哭。
此刻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却想哭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将她抱得更紧些。
“喂我。”他道。
她一怔。
“……什么?”
他垂眸看她。
“手没力气,”他道,“你喂我。”
那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桩不容置疑的事实。
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沈姝婉沉默片刻。
她从他怀里退开些许,端起那碗温热的粥。
舀一勺。
轻轻吹凉。
送到他唇边。
他低头,含住那勺粥。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分明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喂食,此刻在这满室药香里,却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
暧昧。
他又咽下一勺。
她再舀。
他一勺一勺地吃。
她一勺一勺地喂。
一碗粥见底。
她搁下空碗,正要起身收拾,却被他握住手腕。
“明日,”他道,“还来。”
她望着他。
他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她垂下眼。
“……是。”
他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挣。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西移,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雕花槅扇上,交叠,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去吧,”他道,“你也该歇歇了。”
她点点头,起身。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爷,”她轻声道,“那支簪……”
她顿了顿。
“碎了。”
蔺云琛望着她的背影。
“知道。”他道。
她沉默片刻。
“爷怎知……”
“我捡到了。”
他没有说在哪里捡到的,没有说捡到时碎成了几瓣,没有说他将那些碎玉握在掌心时,指节攥得发白。
他只是说,我捡到了。
沈姝婉立在门边。
她望着门帘上那幅绣工精细的《平安如意》图。
良久。
“那便……扔了吧。”她轻声道。
她没有等他答。
掀帘,跨出门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蔺云琛独坐在榻上。
他从枕下摸出那几瓣碎玉。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些残破的珠瓣上,折射出细碎的、温润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它们重新收进掌心。
像收起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话。
像收起他从未宣之于口的、自己也理不清的——
究竟是什么。
窗外暮色渐起。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他又将那些碎玉握紧了些。
没有扔。
日头偏西时,蔺昌民踏入月满堂。
他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脚步在廊下顿了顿。
槅扇半敞,日光斜斜铺进去,将内室照得通透。他大哥蔺云琛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眉目却舒展着。那位大少奶奶——他如今不知该称她大嫂,还是称她婉娘——正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舀一勺粥,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
他大哥低头吃了。
她再舀一勺,再吹凉,再送。
那样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蔺昌民立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起许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父亲生病,她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那时他还小,不懂那寻常动作里藏着什么。后来母亲没了,父亲续弦,他再没见过那样的场景。
他原以为大哥与嫂嫂……并非恩爱夫妻。
原来是他错了。
蔺昌民垂下眼帘,轻轻叩了叩门框。
“大哥。”
蔺云琛抬眸。
沈姝婉亦转过头来,搁下粥碗,起身福了一礼。
“三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