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不像前夜那般带着怒意和掠夺,只是静静的,缓缓的,像两条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进同一片港湾。
她尝到他唇上残留的酒味。
是汾酒,醇厚,绵长,带着淡淡的回甘。
他尝到她唇齿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是她素日惯用的那款口脂,极淡,极清,像冬日清晨推开窗时,第一缕风里裹挟的冷香。
他没有深入。
只是那样贴着,感受她呼吸的节奏一点点与自己重合。
她也没有退。
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这片温暖的、带着雪松与酒香的混沌里。
不知过了多久。
他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酒醒了?”他问。
声音低哑,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睁开眼。
他近在咫尺,眉目舒展,眼底那层冷冽的壳,不知何时已褪去。
此刻望着她的,只是一个寻常的男人。
有贪欲,有温柔,有小心翼翼藏着的、怕被她发现的欢喜。
她望着他,忽然也轻轻笑了。
“醒了。”她道。
他只是直起身,牵着她往内室走去。
“那便再睡一会儿。”他道。
没有解释,没有征询,只是理所当然地,将她带进自己这一方天地。
她任他牵着。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西移,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下温暖的光斑。
她低头看着那光。
忽然想,这一刻若能久些,该多好。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明日醒来,她仍是邓媛芳的替身,他仍是那个她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人。
但这一刻,他是她的。
她是他的。
这就够了。
春桃在月满堂廊下立了许久。
她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没有暧昧的声响,没有亲密的低语,甚至没有寻常夫妻间的闲谈。那扇门关着,帘栊垂着,将内室与外头隔成两个世界。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廊下那株老梅的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她脚底渐渐发凉。
门终于开了。
春桃低头踏入内室。
沈姝婉已穿戴齐整,正坐在妆台前,对镜将那支玉兰簪轻轻插回发髻。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目舒展,神色如常。
只是唇上那层薄薄的胭脂,淡了些。
春桃垂下眼,什么也不敢问。
沈姝婉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她道:“回淑芳院。”
春桃应了声“是”。
她跟在沈姝婉身后,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往淑芳院的方向去。
走到半路,沈姝婉忽然停下。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廊外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开了满树。
淡粉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珠色,像落了一树轻云。
沈姝婉静静看着。
良久,她轻声道:
“今年梅花,开得真好。”
春桃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只是望着沈姝婉的侧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沈姝婉还在梅兰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整日低眉顺眼,连说话都轻声细气。
她那时最瞧不上这女人,觉得她窝囊,没骨气,活该被人欺负。
可如今,那窝囊的女人站在梅花树下,眉眼沉静,周身气度竟与这满树繁花一般,温温润润,不争不抢,却教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有些明白,大少爷为何待她不同了。
春桃别过脸。
“少奶奶,”她低声道,“风大了,回吧。”
沈姝婉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树梅花,转身往淑芳院走去。
夕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满地淡粉的花瓣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画中人渐行渐远。
梅花仍在枝头,安静地开着。
福安宾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终日紧闭。
邓瑛臣立在门前,指节屈起,悬在门板寸许处,顿了一顿。
他自幼天不怕地不怕,十五岁敢跟堂口老大拍桌子争地盘,
十八岁接手青云帮最棘手的码头生意,二十岁手上沾了第一条人命。
父亲骂他忤逆,嫡母视他如仇,族中长辈提起他直摇头,说邓家二房出了个孽障。
他不在乎。
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竟有几分不敢叩。
里面的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愿意认的亲人。
可他方才在蔺公馆,对着那冒名顶替的女人,险些认错了人。
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收回手。
门开了。
秋杏立在门内,见是他,微微一怔,旋即垂首侧身:“二爷。”
邓瑛臣没看她,径自跨进门去。
屋内窗帘紧闭,只余床头一盏琉璃灯,光线昏朦如暮色。
邓媛芳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膝上搭着条驼绒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
却没有翻页。
她抬眸望向他。
那目光里有惊,有惧,有竭力压制的慌张,还有一丝疲惫。
“瑛臣。”她唤他,声音比从前更轻了些,“你怎会来?”
邓瑛臣没答。
他在她对面的圈椅坐下。
“姐姐,”他开口,声音难得没有那股玩世不恭的调子,“蔺家老太太寿宴,你身为长孙媳,满城权贵都盯着你。你却躲在这破宾馆里,让个奶娘顶替你出入宴席、应酬宾客、与你丈夫同进同出。”
他顿了顿。
“你总该给我个解释。”
邓媛芳垂下眼帘。
她将那卷书轻轻放在膝侧,手指抚过书封上烫金的题字,良久不语。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隔了厚厚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不能亲近他。”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邓瑛臣眉头微蹙。
“什么?”
邓媛芳抬起眼,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我试过的。”她道,“新婚那夜,他喝了酒,握住我的手,我只觉浑身发冷,像被什么扼住喉咙,喘不上气。他靠近一步,我便想逃。他碰我,我浑身都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不是他不好。是我不行。”
邓瑛臣沉默着。
他想起许多年前。
姐姐未出阁时,母亲带她去邓家祠堂上香,遇见几位远房族亲。
那些人围着她问长问短,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借口身子不适躲进后堂,再不肯出来。
那时他只当她是害羞。
后来她年岁渐长,母亲带她出门应酬,她总是能推便推。实在推不掉,便像赴刑场,出门前脸色发白,回来要病好几日。
他问过母亲,母亲只说,你姐姐性子腼腆,多见见人就好了。
可没有好。
她嫁进蔺家数月,依然见不得人多的场合。
依然无法与丈夫亲近。
“所以,”邓瑛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便寻了个替身。”
邓媛芳没有否认。
“她叫沈姝婉,”她道,“是三房的奶娘,与我容貌有几分相似。我让人查过她的底细。有丈夫,有女儿,家境贫寒,急需用钱。这样的人,有软肋,好拿捏。”
她说着,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桩寻常生意。
“起初只是让她替我应付新婚夜。后来云琛对她……一发不可收拾。”
邓瑛臣看着她。
他想起方才在蔺公馆,那女人与蔺云琛并肩而立,从容应对满堂宾客的模样。
“蔺大少爷,”他斟酌着开口,“他知道吗?”
邓媛芳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知。”她道,“新婚那夜他饮了太多酒,之后夜夜都是她。白日里我与他相见,不过是寻常夫妻礼仪,他从不起疑。”
邓瑛臣没说话。
他想起方才在戏台下,蔺云琛替那女人挡酒时,她轻按他手腕那一瞬。
他看见蔺云琛低头看她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姐姐,”他道,“你怎知他不知?”
邓媛芳抬眸。
“他若知道,”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怎会容我至今?”
邓瑛臣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茶很苦。
“往后如何打算?”他问。
邓媛芳沉默片刻。
“寿宴结束后,”她道,“便将她处置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处置一件用旧了的物什。
邓瑛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处置?”他重复,“如何处置?”
邓媛芳没有看他。
“她有丈夫,有婆母。”她道,“蔺府容不下她了,打发她回家便是。若她识趣,便赏些银钱,全了这些日子的辛苦。若她不安分……”
她顿了顿。
“你手下那些人,该比我更知道如何让一个人闭嘴。”
邓瑛臣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
望着这个曾经会悄悄往他手里塞松子糖的姐姐。
她变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是这样,只是他从前不曾看清。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邓媛芳抬起眼,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的薄霜,一触即碎。
“从前的我,护不住任何人,也护不住自己。如今的我会怕,却不会再让人看出我怕。有些事你不去做,就会有人替你做,而那人若做得太好,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望着邓瑛臣,目光平静。
“这不是变。”她道,“这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