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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8章 可以么
    L戏台上的《八仙过海》正唱得热闹,老太太却有些坐不住了。

    她抬手抚了抚颈侧,眉心微蹙。

    赖嬷嬷凑近:“老太太,可是身子不爽利?”

    “倒不是。”老太太放下手,“今儿早起换衣裳,一时忘了戴项圈。方才觉着脖子上空落落的,不大习惯。”

    赖嬷嬷正要使人回去取,却见如烟盈盈起身,福了一礼。

    “老太太若不嫌弃,妾身倒备了一份薄礼,正巧是条项圈。”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意,“原是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块好玉,想着老太太生辰,便斗胆托人打了件首饰。粗陋得很,不敢献丑,只盼老太太赏脸一观。”

    老太太略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如烟入府数月,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听雨轩,从不往她跟前凑。今日倒是头一遭主动献礼。

    “拿来瞧瞧。”老太太道。

    如烟回头示意,花朝忙捧上一只檀木匣,小心翼翼揭开。

    匣中卧着一条赤金累丝嵌玉项圈。

    那项圈通体以极细金丝编就,盘成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细密如发,每一道弯折都匀净工整。正中嵌着一块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边缘以米珠围出福寿纹样,珠粒颗颗圆润,大小如一。

    玉下方垂着五串小金穗,每穗缀三枚小巧的碧玺坠子,红如榴子,绿如春水,在灯下流转着盈盈珠光。

    整套项圈华贵却不张扬,精致而不繁冗,正合老太太这个年纪佩戴。

    老太太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倒是个细致活儿。”她道,“这累丝功夫,如今没几个匠人做得来了。”

    如烟垂眸,声音愈发轻柔:“老太太喜欢,便是这玉的福分。妾身斗胆,为老太太戴上可好?”

    老太太没反对。

    如烟上前,净了手,小心翼翼将那项圈绕过老太太颈间,调整好搭扣。她动作极轻,生怕扯着老太太一根发丝。

    戴好后,她退后两步,轻声道:“老太太照照镜子?”

    赖嬷嬷捧来玻璃镜,老太太对着镜中端详。

    那项圈服帖地环在她颈间,玉色衬得她面色都润泽几分,整个人瞧着精神头足了不少。

    “你这孩子,”老太太难得露出真切笑意,“有心了。”

    如烟低头,唇角噙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霍韫华在一旁看着,那笑意却刺眼得很。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叶。

    “如烟姨娘好大的手笔,”她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都听得见,“这赤金累丝的工费,没个几百大洋下不来;那羊脂玉更是有价无市。如烟姨娘入府才几个月,月例银子能攒下这许多?”

    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想必是三爷怜惜姨娘,私下贴补了不少吧?”

    如烟脸色微微发白,垂首不语。

    蔺三爷霍然抬眸。

    “霍氏,”他沉声道,“你这是什么话?”

    霍韫华偏过头,不看他。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三爷急什么。”她将茶盏搁下,“也罢,横竖三爷的钱,爱给谁花给谁花,我不过是心疼公中的银子罢了。”

    蔺三爷脸色铁青,待要发作,老太太已摆了摆手。

    “好了。”老太太淡淡道,“今儿是好日子,少说两句。”

    她抬手抚了抚颈间那温润的玉,目光扫过霍韫华,又落回如烟身上。

    “你有这份孝心,我记下了。”她道,“往后好生伺候三爷,便是最好的谢礼。”

    如烟低低应了声“是”。

    霍韫华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戏台下的暗涌,沈姝婉尽收眼底。

    台上锣鼓喧天,八仙正各显神通,渡过东海。

    这世间,谁不是各怀心事的渡客?

    渡得过,是运。

    渡不过,是命。

    邓瑛臣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了一口。

    那茶又苦又涩。

    可他咽下去了。

    戏还长。

    他等得起。

    午宴散时,日头已过中天。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花厅外去,寒暄声、道别声、车马辘辘声交织在一处,将那满堂锦绣的热闹渐渐稀释。蔺云琛与蔺三爷并肩立在前庭廊下,送走最后一批贵客,回身时,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倦意便浮了上来。

    沈姝婉跟在他身侧,正要开口告退,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跟我来。”

    他没有看她,声音也平淡,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沈姝婉一怔,不及应声,已被他牵着穿过回廊,往月满堂的方向去。

    春桃在后面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跟上。

    月满堂内室。

    帘栊半卷,日光从雕花槅扇透进来,在金砖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那光里有细尘缓缓浮动,像被岁月浸透的旧梦。

    蔺云琛松开她的手。

    他径自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解开腰间的螭龙佩,搁在案上。动作不疾不徐,脊背却绷得有些紧。

    沈姝婉立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饮的那几杯酒,此刻正缓缓涌上来。不烈,只是温温的、软软的,像浸了蜜的温水,将四肢百骸都泡得有些轻飘。

    她不该喝那些酒的。

    可她喝了。

    为了应付邓瑛臣的试探,为了堵住那些或明或暗的窥伺,她将那几杯酒饮得干脆利落。彼时不觉得如何,此刻酒意慢慢泛上来,才发觉脚下有些虚浮。

    她扶着门框,轻轻吸了口气。

    “爷……”

    “过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姝婉顿了一瞬。

    她缓缓走过去,在他身后半步停住。

    他忽然转过身来。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面容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像燃着一簇她不认识的、幽微的火。

    “你今日,”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饮了那几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姝婉垂下眼帘。

    “妾身……”

    她的话没能说完。

    他抬手,指腹轻轻按在她唇角,擦过那残留的、早已干透的酒渍。力道极轻,像拂去一片落花。

    “邓瑛臣那般激你,”他道,“你便接。”

    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责怪还是旁的什么。

    沈姝婉没躲。

    她只是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妾身若不接,”她轻声道,“他还要敬爷。”

    蔺云琛看着她。

    她今日喝了酒,眼角有些薄红,平日的沉静便淡了几分,添了些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却又极少流露的柔软。那支玉兰簪在鬓边莹然生光,衬得她眉眼温润,像三月江南刚被春雨洗过的天色。

    蔺云琛收回手。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槅扇。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将他衣上淡淡的酒气吹散了些。

    “你去歇息罢。”他道。

    沈姝婉望着他的背影。

    他立在窗前,日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那件绛紫锦袍被风吹起一角。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这宅院里每一株历经风雨的老树,看不出丝毫动摇。

    可她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

    没有握紧。

    只是蜷着。

    像想抓住什么,又怕抓不住。

    沈姝婉没有动。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动。

    或许是因为那几杯酒,让她平日的克制松动了些许。或许是因为方才邓瑛臣那番话,让她心里那块积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又或许,什么理由都没有。

    她只是累了。

    她轻轻走上前。

    在他身后半步处站定,像方才那样。

    然后她伸出手。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指尖触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微微一僵。

    没有回握,也没有躲开。

    她便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

    “爷,”她道,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您也饮了不少。”

    蔺云琛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

    她低着头,只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后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廓。那只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在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想起那许多个夜晚。

    她像一片掠过他窗前的云,不留痕迹。

    可那云,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落在他手心里。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抬眸,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只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溢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他只是将她拉近,低头,吻住她的眉心。

    很轻。

    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躲。

    他便顺着眉心,吻过她的眼睫。

    那睫羽在他唇下轻轻颤动,像蝴蝶停驻花间时颤动的翅。他尝到一点极淡的咸涩,不知是她眼底渗出的泪,还是他自己唇上残留的酒。

    他继续往下。

    鼻尖,脸颊,唇角。

    每一下都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垂着眼,任他的气息一寸寸拂过她的脸。

    最后,他停在她唇边。

    相距不过半寸。

    他近到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唇纹,能闻见她呼吸间那缕淡淡的酒香。

    他哑声问:

    “可以么。”

    她抬起眼。

    他眼中那簇幽微的火,此刻已烧得很旺,却依然克制着,等她的答案。

    她没有答。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将最后一寸距离,轻轻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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