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收回手，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有花瓣。”
“谢大少爷提醒。”沈姝婉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发间那点粉白。
“在听雨轩当差，可还顺意？”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
“如姨娘待婢子宽厚，婢子感激不尽。”沈姝婉答得滴水不漏，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纤秀的脖颈。
蔺云琛沉默了片刻。
冬樱的花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难以捉摸。
夜风吹动他衣袂，也吹动她颊边碎发，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交叠，又被风吹散。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可曾去过淑芳院？”
来了。
沈姝婉心弦绷紧，抬眸时眼底却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大少爷说的是大少奶奶的院子？”她轻轻摇头，语气诚挚，“婢子身份低微，只在三房伺候，从未踏足过大房院落。况且婢子听闻大少奶奶喜静，不敢前去打扰。”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安分守己、谨守本分的下人。
蔺云琛静静看着她，许久，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么。”他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问她，“可我总觉着似乎在何处见过你。”
沈姝婉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恭谨：“许是大少爷记错了。府中丫鬟仆妇众多，偶有容貌相似，也是有的。婢子蒲柳之姿，不敢污了大少爷的眼。”
蔺云琛又往前一步。
这一步，两人之间仅余两步之遥。
他身量高，这般近的距离，沈姝婉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凝望着她，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怕我？”他问。
沈姝婉轻轻咬住下唇内侧。
“大少爷是主子，婢子自然敬畏。”
蔺云琛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病中那些夜晚，怀中那具温软的身躯，娇软的喘息，在他耳畔呢喃的，带着泣音的嗓音……
“大少爷，”沈姝婉忽然开口，目光朝远处游廊拐角飞快一瞥，“夜已深，婢子该回房了。若让人瞧见婢子在此与大少爷说话，恐惹闲话，于大少爷清誉有损。”
话音未落，远处廊下忽有灯火一晃！
沈姝婉抬眼望去，心猛地一沉。
双丫髻，匆匆闪过的身影，分明是春桃！
她怎会在此？
是邓媛芳让她来寻自己？
不及细想，她急急后退一步，“大少爷若无吩咐，婢子告退。”
蔺云琛也瞥见了那道身影，眉头一蹙。
目光在沈姝婉苍白了一瞬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侧开了身。
“去吧。”
沈姝婉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向厢房。推门而入的刹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蔺云琛仍立在原地，月光将他孤清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冬樱的花瓣不断飘落。
“吱呀——”
门轻轻合拢，将月光与他一并关在门外。
沈姝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口怦怦狂跳。
门外，蔺云琛在树下站了许久。
夜风渐凉，卷起衣袂。
他抬手，拂去肩头落花，指尖却下意识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
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他转身，墨色身影缓缓没入夜色深处。
淑芳院内，灯火通明。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春桃气喘吁吁冲进来，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少奶奶！少奶奶！”她声音尖利，几乎破了音，“奴婢方才去听雨轩寻婉娘，您猜奴婢瞧见了什么？！”
邓媛芳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春桃扑通跪下，也顾不上礼仪，急声道：“奴婢看见婉娘她、她在自己房门前，跟大少爷站在一处！就在那株冬樱树下，月光亮堂堂的，两人挨得极近！大少爷还、还伸手要去碰她的头发！那模样……那模样简直……”
她喘了口气，眼底嫉火熊熊，“奴婢离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
“哐当！”
邓媛芳手中的金簪跌落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猛地站起，带倒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瓶瓶罐罐哗啦啦滚落一地，嫣红的胭脂膏子溅上她月白的寝衣下摆，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你说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秋杏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少奶奶息怒！春桃，你把话说清楚，不可胡言！”
“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春桃抬头，眼中蓄了泪，“婉娘今夜回得迟，大少爷就杵在她房前那株树下等着！两人说了许久的话，大少爷看她的眼神……奴婢从未见过大少爷用那种眼神！”
春桃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少奶奶，婉娘她定是存了攀高枝的心，故意在那儿候着大少爷的，就等着到大少爷跟前去晃！她如今顶着与您相似的脸，定是存了攀高枝的龌龊心思！”
邓媛芳眼前阵阵发黑。
那个卑贱的奶娘！
她竟敢以自己的真容，自己的身份，出现在蔺云琛面前！
“他们说了什么？”邓媛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奴婢听不真切，”春桃抽噎着，“只瞧见婉娘装得一副清白无辜的模样！而大少爷看她的眼神，分明是……”
喜欢上了她。
剩下的话，春桃不敢说。
“够了！”邓媛芳厉声打断，几乎喘不上气。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骇人的血红。
沈姝婉当真以为，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蔺家大少奶奶，是任她拿捏的么？！
“秋杏。”邓媛芳缓缓坐下，一字一顿道，“我记得沈姝婉的丈夫……叫周珺？”
秋杏心头剧跳，“正是。”
邓媛芳勾起一抹冷笑，“吩咐下去，寻个由头，打他一顿。下手不必留情，叫他好好躺上些时日。打完告诉他，这顿打，是他媳妇在蔺公馆不安分，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累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