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应酬另一位太太。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碟精巧的点心。
“蔺太太，”侍者躬身道，“这是邓二爷吩咐送来的，说是您平日最爱吃的杏仁酥。”
沈姝婉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
杏仁酥。也是邓媛芳爱吃的。
她不爱。不仅不爱，甚至有些厌恶那股甜腻的杏仁味。
但此刻，周围几位太太都笑吟吟地看着，姚玉娘也投来视线。
沈姝婉伸出手，拈起一块，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杏仁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奶油的厚重，腻得人发慌。她面不改色地咽下，朝侍者颔首：“替我谢谢瑛臣。”
“是。”侍者退下。
沈姝婉又陪几位太太聊了几句，才歉然道：“抱歉，我有些头疼，想去歇会儿。”
众人自然体贴地让她自便。
沈姝婉转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她穿过宴厅，走向二楼的休息室，脚步不急不缓，背脊挺直，依旧是那个端庄优雅的蔺太太。
直到关上休息室的门，隔绝了外间所有的视线和声响，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
镜中映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一遍遍浇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终于将那股甜腻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抬起头，镜中的女子湿发贴在颊边，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
镜中，是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
宴厅里的乐声隐约传来，笙歌依旧。
沈姝婉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她对着镜子，重新勾起唇角。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侍者，而是一个穿着樱草黄织锦旗袍的年轻女子。
她身段窈窕，妆容精致，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审视。
“嫂子，”陈曼丽声音甜脆，像浸了蜜，“没打扰您休息吧？”
沈姝婉起身，面上浮起得体的浅笑：“陈小姐哪里话，快请坐。”
陈曼丽却没坐，只款步走近，目光在沈姝婉身上流转一圈，最后停在她脸上：“我那儿新得了一匹料子，法国来的真丝软缎，颜色是极正的胭脂红。我想着，这颜色最衬您这样肤白貌美的人儿，便让师傅照着您的尺寸裁了件旗袍。”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知嫂子可否赏脸，替我试穿一回，拍几张照片？也好让我那新开的时装公司沾沾光。”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试探与隐隐的挑衅，却掩不住。
沈姝婉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玉镯。
她知道陈曼丽这是故意为之。
明知邓媛芳不喜抛头露面，尤其厌恶被人当物件似的评头论足，却偏要这般提议。
从前邓媛芳在时，这类邀约一概是冷脸回绝的。
春桃在一旁侍立，闻言脸色微变，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道：“陈小姐好意，我们少奶奶心领了。只是少奶奶这几日身子不适，怕是……”
“哦？”陈曼丽挑眉，目光转向沈姝婉，语气愈发绵软，“蔺太太这是不肯赏我这个面子了？”
沈姝婉抬眸，与她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晚香玉气息，甜腻得有些发闷。
她本可以像从前的邓媛芳一样，冷淡拒绝，维持那份高高在上的清傲。
但……
沈姝婉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
陈曼丽是老太太眼前的人，得罪了她，于自己并无好处。
再者，若她应下，那些照片将来流传出去，邓媛芳见了会作何感想？
以邓媛芳的性子，怕是又要气得肝疼。
陈曼丽方才那句，虽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却未必不是一种试探。
若她拒绝得太过干脆，反倒显得心虚。
沈姝婉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陈小姐盛情，原不该推拒。只是我近来确实精神不济，只怕辜负了那好料子。”
陈曼丽立刻接道：“不过是试穿片刻，拍几张照片，费不了多少精神。况且——”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笑意更浓，“云琛表哥见了，定也会欢喜的。男人嘛，谁不喜欢自己的太太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狎昵。
春桃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几次想开口，却被沈姝婉一个眼神止住。
沈姝婉沉默片刻，终于像是被说动般，微微颔首：“那……便依陈小姐吧。”
陈曼丽笑容绽开，像得了什么胜利：“那就说定了！下月初三，我让人来接您。”
“好。”
陈曼丽心满意足地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一关上，春桃便急急上前，压低声音埋怨：“你怎能答应她？！少奶奶最厌烦这些，从前陈小姐也不是没提过，都被少奶奶一口回绝了！这般应下，回头少奶奶知道了，定要动怒的！”
沈姝婉重新坐回镜前，拿起玉梳，一下下梳理着长发，神色平静：“方才的情形，你也见了。陈小姐是老太太眼前的人，话说到那份上，我若执意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可是……”
“没有可是。”沈姝婉打断她，声音依旧温软，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既替少奶奶担着这个身份，有些事便不能全照从前的法子来。分寸如何拿捏，我自有主张。”
春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镜中女子抬眸望来，那眼神清清冷冷，竟让她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姝婉不再看她，只对镜细细补上唇脂。
那胭脂是西洋来的新品，颜色是极正的玫瑰红，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唇瓣饱满欲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缓缓勾起。
邓媛芳，你不是最恨被人当物件摆弄么？
那我偏要让你尝尝这滋味。
晚宴重开，乐声再起。
蔺云琛自方才舞池一事后，便一直将沈姝婉带在身边。
他与人交谈时，手臂总是虚虚揽在她腰后，姿态亲昵而自然。
旁人见了，少不得打趣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