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墙角听了一会儿,心下凉了半截。
再加上角门的门房回忆,当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少奶奶跟她样貌相似。
秦月珍来大房并未寻到她,反而知道了这条线索。
很容易就能够猜出,大房找她的真正用意。
可她没想到的是,秦月珍对她的信任几乎为零,遇到这样的事,半点儿也不跟她透露。
但沈姝婉心中仍挂念着,若此番秦月珍出事,她多少也占点儿责任。
于是她想了个法子,隔着一道墙,假装和秦月珍寒暄。
实则故意透露出屋外发现了能让人起红疹的莓树果。
她相信,秦月珍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这、这怎会呢?”她故作惶然,“春桃姑娘你是知道的,梅兰苑那些人素来不喜我,怎又会来寻我?即便来寻,见我不在,也不至于贸然找到大房奶奶那儿去吧?当日镇婚房的事,是春桃姑娘你当着梅兰苑众人说的,后来还闹到三夫人跟前,三房上下百来号人都晓得大房找过我。”
春桃一阵心烦,怒目瞪向门房婆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偏你不知道!
门房婆子缩了缩脖子。
她平日只在大房院子走动,哪晓得三房院里头传什么没影的话。
春桃咬了咬牙:“既然你不知道,我便只能一个个揪出来认了!”
她转身走到梅兰苑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
“所有人都听着!大房少奶奶屋里丢了一件极贵重的首饰!有人瞧见是你们梅兰苑的人手脚不干净,趁乱窃走了!昨日目击者看见了贼人的身影,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到院子里集合,让目击者当面指认!”
整个梅兰苑霎时炸开了锅!
“什么?偷东西?”
“谁这般大胆?敢偷大少奶奶的东西?”
“大房的人有毛病吧?我们何必千里迢迢跑到大少奶奶房里偷东西?”
“这不是污蔑我们么?”
“别不是大房想寻三房的错处,寻到我们头上来了吧?”
院中丫鬟们议论纷纷,面上大多带着愤懑不平。
春桃冷哼一声:“是不是污蔑,认过便知!都给我站好了!梅兰苑就你们这些人?奶娘呢?”
小丫鬟神色各异,其中一个站出来道:“奶娘们自是在三夫人跟前伺候小少爷,春桃姑娘若要寻人,去三夫人那儿寻罢。”
春桃气得牙痒。
早闻蔺家三房瞧不起大房,没想到连带着她也要受这些贱婢奚落。
“好啊,你们打量我不敢么?”春桃冷笑,“先把这个院子翻遍了,若是没有,便到三夫人院里去!我们奶奶丢的可是前朝御赐的贡品,你们三房的人担待得起?”
说罢,她朝门房婆子使了个眼色:“你先瞧瞧,这群人里头有没有?”
门房婆子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在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的面孔上扫视。
她摇了摇头。
“好,外头院里没有,那便进屋里搜!给我一间间房地翻!所有人都要受检!”
她不顾众人反对惊呼,直接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强行推开每一扇房门,粗暴搜查。
“你们做什么?这是我的屋子!”
“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是我的东西!”
惊叫、抗议、哭泣声顿时响作一片。
春桃与那些婆子如同土匪过境,翻箱倒柜,被褥衣物扔得满地都是。
更过分的是,她们以检查是否藏匿赃物为名,竟要求几个未及穿戴整齐的奶娘当场解开衣衫!
“啊!你们滚开!”一个年轻奶娘只穿着肚兜亵裤,被婆子粗鲁拉扯,羞愤得满面通红,泪水直流。
沈姝婉冷眼看着这混乱场面,心下越发寒凉。
她无力阻拦春桃,只能一次次为那些奶娘披上衣衫。
很快,她们来到了秦月珍的屋前。
门紧紧关着。
春桃冷声道:“这是谁的屋子?还不开门?”
沈姝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扇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众人皆是一怔。
那人头上缠着厚厚的、渗出点点暗红血渍的白色绷带,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惊恐而睁得极大的眼睛。
沈姝婉一眼认出,这是秦月珍。
她愣了一下。
莓树果虽有轻微毒素,却只会让人起红疹,并不会让人毁容。
难道秦月珍没有用她暗示的法子,反而走了更极端的道路?
“你脸上怎么回事?把绷带拆下来我瞧瞧!”春桃眯起眼。
秦月珍望着涌进来的春桃等人,眼中充满恐惧,双手下意识护住缠满绷带的脸。
“我昨儿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撞着了……”秦月珍的声音带着哭腔。
“摔跤?能摔成这样?平日不摔,偏巧今日就摔了?”春桃根本不信,她上前一步,猛地伸手,竟直接攥住了秦月珍脸上绷带的边缘!
“不要!”秦月珍发出凄厉尖叫,拼命挣扎。
可春桃力气极大,又是存心查验,狠狠一扯!
“刺啦——”绷带被强行撕开,露出了底下狰狞可怖的伤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自左边眉骨斜斜向下,几乎贯穿整张脸颊,皮肉外翻,虽已上药,依旧红肿不堪,不断渗出血水与组织液。
更骇人的是,她的左耳上半部分竟缺失了一小块,伤口参差不齐!加上被剃光的眉毛与散乱的发丝,整个人看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哪还有半分清秀怯懦的模样?
门房婆子被这血腥一幕吓得倒吸冷气,连连后退。
沈姝婉呆住了。
秦月珍她……怎会变成这样?
春桃也惊了一下,随即疑心更重。
她强忍着恶心,将瑟瑟发抖的秦月珍拽到门房婆子面前,逼她抬头:“你仔细瞧瞧!昨儿去寻婉娘的女人,是不是她?”
门房婆子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凑上前。她眯着老花眼,在秦月珍那张因痛苦恐惧而扭曲、血肉模糊的脸上来回逡巡。
像么?那惊慌的眼神,似乎有点像。可那时的脸是完整的,不是如今这般破碎狰狞。个子仿佛也对得上,但这副鬼样子,谁能认得出来?
“好像有点……又好像不太……”门房婆子看得头皮发麻,实难将记忆中那个面容尚算清秀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满脸是伤、形容可怖的人联系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