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路明非没有回头。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路麟城从第五层追了下来。
他带着末日派最核心的武装人员,黑色作战服,银灰色护甲,阵型严密得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路麟城走在最前方,脸色冷峻,眼神里没有奔袭后的疲惫,只有一种冷酷的决断。
两股本该互相忌惮的势力,在这一刻形成了统一战线。
前方是庞贝和加图索家的死士军团。
后方是路麟城和末日派精锐。
目标只有一个。
阻止路明非他们接近路鸣泽。
芬格尔低声说:“好消息,我们终于把两边敌人都集齐了,坏消息,他们好像都想先打我们。”
诺诺看着前后夹击的阵势,嘴角微微抿紧。
路明非转身。
父子四目相对。
这是路明非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看着路麟城的眼睛。
他曾经幻想过很多次父亲的眼睛。
也许会有愧疚,也许会有迟疑,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藏得很深的温情。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行,像萤火虫的光,少得可怜,却也是光。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看到。
路麟城的眼睛里没有父亲看儿子的温度。
只有一个上位者对危险因素的评估。
路明非忽然觉得荒唐。
他穿越时间,救下叶胜和亚纪,改变诺顿和康斯坦丁,治愈芬里厄,斩杀水王,红井弑神,把诺诺从世界树祭品的命运里抢回来。
他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逼到绝境,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可在路麟城眼里,他仍旧只是“容器”,只是风险,只是数据表里一个红色警报。
“你真的觉得我是来释放路鸣泽的?”路明非问。
路麟城说:“不管你来做什么,你接近路鸣泽就是最大的风险。”
他的声音很平稳。
这种平稳最让人难受。
“你是它的容器,你靠近它,它就有机会吞噬你。”
路明非说:“那是最坏情况,而且就算最坏情况发生,你有没有想过,我能控制得住?”
路麟城没有回答。
路明非继续问:“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相信过你的儿子?”
路麟城的嘴唇动了动。
那一瞬间,路明非几乎以为自己会听见迟疑。
可路麟城最终说出口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信任不能拯救世界。”
“数据和概率可以,你接近路鸣泽后被吞噬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我从来不赌概率。”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碎了。
不响亮,不悲壮,也不戏剧。
就像小时候他坐在叔叔家餐桌旁,看着婶婶给路鸣泽夹走最后一块排骨,而自己碗里只剩下白菜帮子。
那时候他也没有哭,只是低头扒饭,心想没关系,白菜也挺好吃的。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有些“没关系”其实不是没关系。
只是没人会听他说有关系。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里面残存的一丝名为“父亲”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路明非说。
他说完转身把后背留给路麟城。
这是极其危险的动作。
在这种距离下,路麟城只要一声令下,末日派的枪火就能把他的后背打成筛子。
可路明非没有防御,没有回头。
因为乔薇尼站在那里。
她站在路麟城和路明非之间。
白色研究服外披着作战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像一个科学家,也不像避风港的高层。
她只是一个母亲。
守御言灵无声展开。
透明的防御领域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横在父子之间。
乔薇尼看着路麟城,声音坚决:“别想过来,我会拦住你的。”
路麟城看着她。
“薇尼。”
“别这么叫我。”乔薇尼说,“你刚才已经做完选择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庞贝轻轻抬手。
加图索死士同时冲锋。
路麟城也下达命令。
末日派精锐抬枪。
战斗爆发。
楚天骄第一个动了。
他从后方支援通道里杀出来,时间零领域骤然展开,整条走廊的时间流速被强行拖慢。
子弹在半空中拉成银色细线,飞溅的碎石像漂浮的尘埃,敌人的动作慢得如同水底挣扎的影子。
上杉越紧随其后,黑日般的气息在他身上燃烧,老皇挥刀斩入末日派阵型,像一头披着人皮的古龙杀回战场。
“孩子们往前走!”上杉越吼道,“后面交给我们这些老东西!”
源稚生拔刀。
王权降临。
重力场像一只无形巨手压在加图索死士军团头顶,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被改造到接近怪物的死士膝盖微微弯曲,却没有倒下。
他们的血统在沸腾,鳞片从脖颈和手背下钻出。
源稚女微笑着向前一步。
梦貘张开。
精神压制如同黑色潮水漫过通道,几个死士的动作瞬间停滞,面具下发出痛苦的低吼。
他们看见了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也许是实验台,也许是龙血注射,也许是被抹去名字之前最后一次作为人类醒来的清晨。
恺撒举枪。
一颗子弹精准击穿庞贝身旁一名死士的护甲。
那名死士踉跄后退,胸口炸出血花。
庞贝看了恺撒一眼。
恺撒面无表情地开第二枪。
楚子航的君焰在走廊中央爆开,火光如红莲盛放,硬生生把前方死士阵型炸出一道缺口。
炽热气浪卷过路明非的侧脸,他闻见头发被烤焦的一点味道,也闻见血和金属混合的腥甜。
诺诺抓住他的手。
绘梨衣站在另一侧,瞳孔亮起。
路明非没有犹豫。
“走!”
他拉着诺诺和绘梨衣冲向第七层闸门。
身后的战斗声越来越远。
枪声、刀鸣、爆炸、龙文咏唱、芬格尔骂骂咧咧的声音,全部被甩在身后,像暴雨落在另一座城市。
前方的通道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冷。
那不是普通的低温。
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像有人把古老的黑色海水灌进骨髓。
诺诺的手指微微收紧,路明非立刻反握住她。
绘梨衣的呼吸变得很轻,白色长发在无风的通道里微微浮动。
“就在前面。”绘梨衣说。
她的声音很低。
“他在看我们。”
路明非知道她说的是谁。
路鸣泽。
小魔鬼。
弟弟。
交易的另一端。
被关在避风港最深处的本体。
通道尽头,一扇巨大的黑色门矗立在那里。
它比之前所有炼金门都要安静。
门上没有锁,没有阵法,没有机械结构,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门把手”的东西。
只有密密麻麻的龙文覆盖其上,那些字符古老到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刻在那里,笔画之间流淌着暗金色的光。
绘梨衣抬头看着那些龙文,眉头轻轻蹙起。
“我读不全。”她说。
连新的白王都读不全。
路明非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触碰冰冷的门面。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身后的战火像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诺诺的呼吸声、绘梨衣的心跳声、系统倒计时的滴答声,全都远去。
黑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既在脑海中,又在空气中同时响起。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
熟悉得让人想骂娘。
路鸣泽。
门缓缓自行打开。
黑暗从门缝里涌出,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
路明非站在门前,握紧轩辕剑。
黑暗深处,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在发光。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着失散多年的兄弟,也像看着终于走进陷阱的猎物。
路鸣泽轻声说:
“哥哥。”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