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也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可能你说的都对,世界就是这么操蛋,但——”
他抬起刀,刀尖指着赫尔佐格。
“但老子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扞卫什么狗屁正义。”
他说,“我就是看你不爽,所以我要揍你,往死里揍,至于你那些进化理论神座理想,关我屁事。”
话音落下,他冲了过去。
两人狠狠地撞在一起,拳头砸在胸口,刀锋劈在肩膀,骨裂声、鳞片碎裂声、刀刃切割肉体的声音混在一起,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鲜血飞溅,落在积水里,落在石壁上,落在彼此的脸上。
路明非一拳砸在赫尔佐格脸上,赫尔佐格的脸偏过去,嘴角裂开,血混着唾沫飞出来。
但赫尔佐格同时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用力一拧,路明非听见自己骨头错位的声音,剧痛窜上手臂。
他没管,膝盖提起顶在赫尔佐格腹部,赫尔佐格闷哼,手上的力道松了,路明非趁机抽出手腕,反手一拳砸在赫尔佐格太阳穴上。
赫尔佐格踉跄后退,路明非追上去,又一拳,砸在同个位置,鳞片碎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糊了半边脸。
赫尔佐格晃了晃,差点摔倒,但他站稳了,抬手擦了把脸上的血。
“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已经哑了,“我的身体已经接近完全龙化,再生速度……唔!”
路明非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这一脚用了全力,赫尔佐格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壁裂开,碎石滚落。
他摔进积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路明非走过去,弯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提起来。
赫尔佐格还在笑,咧着嘴,满嘴都是血,牙齿红彤彤的。
“没用的……”他喘息着说,“仪式……已经……停不下了……”
路明非松开了手,赫尔佐格摔回积水里,躺在那儿,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路明非站直了,低头看着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你不是要成神吗?”
路明非说,抬脚踩在赫尔佐格胸口,用力往下压,“我成全你。”
赫尔佐格愣了愣。
路明非弯腰,从积水的另一边捡起圣骸。
那条恶心的虫子还在扭动,被路明非捏在手里,滑溜溜的,触感冰凉。
“你想干嘛?”诺诺问。
路明非没回答,只是捏着圣骸蹲下。
赫尔佐格瞪大眼睛,瞳孔收缩。
“你……你想……”
“你不是要进化吗?”路明非说,捏着圣骸的后半截,把那条虫子的前端对准赫尔佐格的脖子,“我给你。”
他把圣骸按进了赫尔佐格的皮肤里。
虫子扭动着钻进去,鳞片阻挡了一瞬,但很快被穿透。
圣骸钻进血肉,往深处钻,赫尔佐格身体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瞪得滚圆,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他嘶哑地说,“不……不对……不是这样……容器……需要白王血脉……我不行……我……”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呜咽。
圣骸已经完全钻进去了,只留下一个血洞在脖子上,汩汩往外冒血。
赫尔佐格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四肢抽动,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正在急速变异的血肉。
皮肤裂开,新的器官从裂缝里钻出来,又缩回去,骨骼扭曲变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路明非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师姐,”他喊诺诺,“离远点。”
诺诺抱着绘梨衣后退,一直退到井壁边缘。
路明非也退了回来,站在她旁边,看着赫尔佐格在积水里翻滚、抽搐、变形。
“你做了什么?”诺诺问。
“我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路明非有些不确定地说,“而且这样也许还能顺带终止仪式...”
在路明非的认知中圣骸只会主动适配同源的白王血脉,普通人类的躯体完全没有对应的基因抗性。
赫尔佐格是纯血人类,没有任何白王血统,圣骸钻入他身体的瞬间,狂暴的龙类基因会直接撕碎他的人类基因链。
他的躯体会在几秒内发生不可逆的畸变、液化,甚至直接崩解为一滩脓血,连完整的形态都无法维持,当场死亡。
赫尔佐格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变成某种非人的尖啸。
那声音刺耳极了,像金属摩擦,像玻璃碎裂,像一千个人同时濒死的哀嚎。
阵图的红光暴涨,井壁震动,碎石滚落,积水沸腾般翻滚,血色的泡沫涌上来,又破开。
路明非握紧了刀,感受着体内路鸣泽之前神功灌顶带来的力量正在渐渐消散。
诺诺把绘梨衣抱得更紧了点。
赫尔佐格的身体停止了抽搐,他躺在积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这一现象出乎了路明非的意料,他皱起了眉。
积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路明非盯着那个躺在水里的东西,不敢有丝毫放松。
红井里的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肺叶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石壁上的炼金阵还在发光,血红色的光,但节奏变了,从急促的闪烁变成了缓慢的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
“路明非。”
诺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路明非没回头,眼睛还盯着赫尔佐格。“嗯。”
“不对劲。”诺诺说。
“废话。”路明非说。
“我不是说这个。”
诺诺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手里还抱着绘梨衣,女孩昏迷不醒。“我是说……仪式没有停。”
路明非皱了皱眉。
“你看那些光。”诺诺抬手指向井壁,“阵图在重组,圣骸钻进去的时候,整个红井的能量流向都变了。”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从四面八方涌向祭坛的血色纹路,此刻正以反方向流动,从赫尔佐格躺着的那个位置向整个井壁扩散。
那些光像活了一样,在石壁上蜿蜒爬行,重新勾勒出更复杂、更古老的图案。
“什么意思?”路明非问。
“意思就是,你刚才那一下,可能不是终止了仪式。”诺诺顿了顿,“是加速了它。”
路明非沉默了。
积水里,赫尔佐格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在寂静的红井里格外清晰。
路明非握紧了手里的刀。
诺诺后退了一步,把绘梨衣抱得更紧。
那只手撑住地面,积水被搅动,波纹荡开,然后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用力,那具躯体从水里坐了起来。
动作很稳,没有丝毫慌乱,不像刚经历过基因崩解和意识吞噬的痛苦,倒像是睡了一觉刚醒,正在适应身体。
赫尔佐格,不,那已经不是赫尔佐格了,那东西坐直了身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鳞片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
不是人类皮肤的颜色,是某种接近玉质的苍白,光滑,没有纹理,在血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变成了半透明的黑色,边缘锋利。
它抬起头。
路明非看见了那张脸。
五官轮廓还是赫尔佐格的,但细节全变了。
皮肤苍白,没有皱纹,没有斑点,光滑得像瓷器。
眼睛睁开了,瞳孔是纯粹的、燃烧般的金色,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只有熔岩般的瞳光在流淌。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疯狂,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平静,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它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先抬头看向井口,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偶尔有碎石滚落,溅起水花。
然后低头,看向脚下的积水,看向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最后,它转过头,看向路明非和诺诺。
视线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感觉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不是杀意,不是敌意,甚至不是打量,那是一种更淡漠的注视,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草,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纯粹地“看”。
“妈的。”路明非低声骂了一句。
诺诺没说话,但路明非能听见她呼吸的频率变了,变快了,她在紧张。
那个东西,从积水里站了起来,它身上穿着赫尔佐格那件破烂的白大褂,白大褂
更高,更瘦,肩线平直,腰线收紧,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
它抬起一只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又握紧,反复几次,像是在测试这具身体的机能。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或者说,不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共鸣,像大地深处的震动,像古老钟磬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砸在耳膜上。
“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