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脉传来轰鸣,狂风卷着酸雨从天顶的缺口倒灌进来。
电梯停在最底层,沉重的金属栅门向两边滑开。
路明非提着那个漆黑的提琴匣,大步迈入这片被暗红色浸透的地方。
身后跟着红发飞扬的诺诺,以及脸色灰败如土的宫本志雄。
这里是红井,他们原计划炸毁这片地脉,直接切断水源,让老狐狸赫尔佐格那恶心透顶的白王复活计划彻底胎死腹中。
可是终究还是来晚了。
巨大的白色骨骼横亘在满是积水的空地上,残余的鳞片在探照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是原本沉睡在藏骸之井里的八岐大蛇,如今却只是一具死尸,它那巨大的脊椎骨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劈开,里面空空如也。
原本寄生在里面的圣骸,已经被取走了。
“靠!还是慢了一步。”
路明非把漆黑的提琴匣重重地顿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暗金色的瞳孔在幽黑的井底点亮,偏头看向身侧的诺诺,“看来爆破计划得作废了,师姐,准备改斩首行动吧。”
中央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井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炼金阵图,暗红色的光芒在那些线条里诡异地游走。
围绕着祭坛,数十个半人高的玻璃容器静静耸立,里面装满了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路明非闻到了一股浓烈到令人反胃的甜腥味,那是极高纯度的龙血的味道。
无名火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几乎要把肋骨挤断。
路明非按开提琴匣的搭扣,“傲慢”与“饕餮”两把古朴的炼金长剑顺势滑入掌心。
双刀在空中拉出冷冽的半月形弧线。
“哐当——咔嚓——”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这个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
黏稠的暗红色血液失去束缚,如同小型的血色瀑布般倾泻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迅速蒸发出极为刺鼻的龙血烟雾,热度灼人。
路明非拎着双剑,沿着祭坛外围走,两把刀像切豆腐一样切开容器的中段。
“你砍这些有什么意义?圣骸已经不见了。”宫本志雄看着满地流淌的珍贵血液,声音有些发颤。
路明非头也不回地挥刀,“这些血指定是有用的,老子今天让他连趴在地上舔的份儿都没有!”
诺诺自顾自地蹲在祭坛最边缘的地方观察,纤长的手指隔空缓慢地描摹着井壁上那些暗红色的阵图线条。
侧写能力全功率运转,无形的电流在大脑皮层里疯狂窜动,脑细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
过了一会儿。
“有问题。”诺诺猛地站起身,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地方也许不全是赫尔佐格的手笔。”
“怎么讲?”路明非转着刀花走过来,战术靴踩在血水里吧唧作响。
“赫尔佐格是个搞生物的,他的炼金学造诣撑死也就是弄点基因变异的禁忌实验,但这片阵图的底层架构……”
诺诺闭上眼睛,一层一层拨开精神世界里的迷雾。
突然,一阵战栗从尾椎骨直窜后脑勺。
诺诺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白皙的脖颈上布满冷汗。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深度侧写里,她感觉到这片阵图的最深处,有千万双冰冷的金色竖瞳同时看向了她。
那种恐惧完全超越了人类或者混血种的生物本能,像是蚍蜉直面掌控生死的神只。
“我现在可以确定,这里不是赫尔佐格从零开始建的,他是在一个古老的遗迹上做了翻新。”
诺诺擦掉下巴上的冷汗,“这个真正的设计者,段位比他高太多了,大概跟奥丁脱不了干系。”
......
楚子航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像踩断干枯的树枝,从胸腔深处传来。
疼痛来得慢了一拍,先是麻木,然后才是汹涌的、滚烫的痛感,沿着脊椎向上攀爬,撞进大脑。
他向后滑出去五六米,战术靴底在观景台的玻璃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背后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是之前被言灵·审判切割的死侍残骸,那些骨骼碎片铺了满地。
三个戴着白面具的身影站在原地,他们保持着进攻结束时的姿态,像是三尊青铜塑像。
最左边的那个,右手五指弯曲成爪状,指关节上沾着楚子航的血。
楚子航撑住膝盖站起来,左肋下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疼痛让他的思维变得格外清晰,黄金瞳里熔化的金液在缓慢流淌,视野被染成一片灼热的金色。
他能看见三个敌人身体周围浮动的气流,那些微小的涡旋在诉说他们的呼吸节奏、肌肉收缩、重心变化。
楚子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不是死侍,没有那种腐臭的龙类气息,也不像正常的混血种,他们身上的“气”是乱的。
时而凝实得像铁板,时而涣散得如同烟雾,像是在两种状态之间反复切换。
楚子航见过这种状态,在他三度爆血的临界点,身体开始龙化但意识尚存的时候,就是这样。
最左边那个面具人动了。
速度极快,前一秒还站在那里,下一秒已经贴到面前。
那只沾血的右手探向楚子航的咽喉。
楚子航侧身,那只手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的风压像刀子刮过皮肤。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肘抬起,砸向面具的下缘。
“咚!”
沉闷的撞击声,面具人的头向后仰了仰,但动作没有停顿。
被扣住的那只手手腕翻转,以一种人类关节绝对做不到的角度反抓住楚子航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握拳轰向他的太阳穴。
楚子航松手,低头,那一拳擦着头发掠过,拳风刮得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面具人也动了。
一个从右侧切进,另一个绕到背后,三面包夹,封锁所有闪避路线。
楚子航呼出一口滚烫的气,黄金瞳里的金色暴涨。
二度爆血的残余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是无数条烧红的铁链在体内抽打。
肌肉纤维一根根绷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感觉到皮肤在发烫,像是要烧起来。
但还不够。
三个面具人的配合已经超越了“默契”的范畴,他们的动作是完全同步的,像是同一个大脑操控的三具身体,每一次进攻都封死退路,每一次格挡都预判了反击。
楚子航挡开左侧的踢击,右臂架住正面来的直拳,后背硬抗了背后的肘击。
他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了两步,肋骨断掉的地方传来更剧烈的疼痛,像是有刀子在骨缝里搅动。
“得找机会。”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通讯器没了,源稚生还在楼下,等他自己上来太慢。”
他瞥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上面布满了猛鬼众死侍留下的抓痕。
绘梨衣在里面,楚子航答应过路明非要守住她。
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
这是楚天骄教他的,那个男人叼着烟,用沾满机油的手拍他的肩膀,说儿子,咱们老楚家没什么大道理,就一条答应了的事,就算死也得办成。
楚子航当时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右边的面具人再次攻来,这次是膝撞,目标是腹部。
楚子航双手下压,挡住膝盖,身体借力向后滑出半米,还没站稳,另外两个已经封住了左右。
没有退路了,楚子航停下脚步。
他站直身体,甩了甩右手,村雨刚才被打飞了,现在插在十几米外的地板上,刀身还在微微震颤。
空手对三个这种级别的敌人,胜算无限接近于零。
但还有一个办法,他闭上眼睛。
黄金瞳的光芒从眼缝里溢出来,像是两盏即将炸裂的灯。
胸腔里的心跳声变得沉重,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温度在攀升。
一度爆血,是解除枷锁。
二度爆血,是释放野兽。
三度爆血……
楚子航睁开眼睛,黄金瞳已经不是“瞳”了,那是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眼眶周围的皮肤开始浮现细密的、暗青色的纹路,像是古老的图腾。
他感觉到骨骼在生长,肌肉在膨胀,皮肤表面传来针刺般的痛感,那是鳞片正在生成的前兆。
“停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警告,“三度爆血的副作用是不可逆的,你用的次数已经太多了,迟早会滑向龙化的深渊。”
楚子航没理会,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玻璃地面蛛网般裂开,三个面具人同时攻来,拳头、手刀、踢击,从三个方向封死所有角度。
速度比刚才更快,力量更大,空气被撕出尖锐的啸音。
楚子航抬手,左手抓住正面来的拳头,五指收紧。
他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面具人的手腕变形,指骨被捏成粉末。
右手横斩,手刀砍在左侧面具人的肋下,肋骨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背后的攻击到了,楚子航没有躲。
他硬抗了那一记重踢,后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向前扑出两步。
但他顺势转身,右手肘向后猛砸,正中背后那个面具人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
三个面具人退开。
楚子航站在原地,喘着粗气,黄金瞳里燃烧的火焰在摇曳,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脊椎深处爬上来,冰冷、粘稠、充满原始的暴戾。
那是龙类的意识,爆血不只是提升力量,它是在唤醒体内沉睡的龙族基因。
每一次爆血,都是在深渊边缘多走一步,三度爆血,已经是踩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万劫不复。
楚子航知道,但他没得选。
三个面具人再次调整姿势,受伤的那个甩了甩变形的手腕,断裂的骨骼在皮肤下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另外两个身上被击中的部位也在迅速恢复。
再生能力,楚子航心里一沉。
这种东西根本不能用人海战术之外的任何方式应对,除非一次性彻底摧毁,否则他们会无限再生。
而他现在最多只有五分钟,他现在三度爆血的时间极限,时间明显比以前更短了。
左边的面具人再度发动攻击,楚子航迎上去。
拳头和拳头的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气浪向四周扩散,观景台里散落的玻璃碎片被吹得滚动起来。
楚子航一步不退,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脚都往要害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