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旁边那件宽大衣服的下摆。
诺顿转过头去。
哥哥。康斯坦丁怯生生地开口,细白的手指指向亮着微光的屏幕,我要玩星际,我已经学会怎么玩了。
诺顿抬起手,宽大的手掌盖在弟弟柔软的栗色头发上揉了两下。
玩吧,玩吧。诺顿轻声安抚。
康斯坦丁转过头,怯怯地环顾四周:大家一起玩星际吧。
路明非站起身,双手拍打着裤腿上的花生皮碎渣,细碎的红皮扑簌簌掉在满是油污的瓷砖上。
行啊。路明非拍了拍手。
话音刚落,旁边的键盘已经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
芬格尔顶着那头泡面头,十指在油腻的键盘上翻飞。
这厮在逃命和建游戏房间这种事上,手速永远是A级巅峰。
密码三个八!赶紧进!芬格尔大呼小叫,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卡塞尔学院电竞分部第一人的含金量!
路明非和诺诺在芬格尔他们对面开了两台连坐的机子。
诺诺拉开破损的沙发椅坐下,红发在幽暗的屏幕光下划过一道张扬的弧线。
路明非活动了一下手腕,十指交叉反向一折,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游戏载入。
路明非选了神族,开局直接双兵营压制。
他的左手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只听见一连串密集的嗒嗒嗒声,APM瞬间直逼职业选手级别的三百大关。
隔壁屏幕前,芬格尔偷偷瞄了一眼过来,这一眼看去,芬格尔脸上那副荡漾的表情瞬间垮塌。
见鬼!你单身多少年练出来的这手速?芬格尔大惊失色,你的键盘要着火了!
路明非懒得理他,重生之后,这种程度的操作根本不需要费脑子,肌肉记忆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诺诺。
诺诺选了人族,没有花里胡哨的操作,也没有路明非那种恨不得把键盘敲碎的疯狂。
她单手托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有条不紊地点着。
先造农民,封死路口,稳稳当当攒经济,随后开始按部就班地爆兵。
那是一套极其教科书式的稳健运营打法,没有任何破绽。
师姐你这个运营意识可以啊。路明非挑起眉毛。
诺诺嘴里正咬着一颗粉白相间的草莓味,脸颊微微鼓起。
她含糊不清地说:废话,你当我在卡塞尔怎么通过战略课的?天天跟你一样上课睡觉流口水吗?
路明非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路明非这边岁月静好时,对面那一排已经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康斯坦丁!你在干什么!你干嘛打我!
芬格尔从椅子上直接蹦了起来,头戴式耳机都被甩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康斯坦丁选的是虫族,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两手僵硬地握着鼠标,操控着一群小狗兵,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芬格尔的矿区。
开局暴兵rh,战术倒是没错,可惜目标完全反了。
他根本没搞清楚哪边是队友,哪边是对手。
可怜的芬格尔正在愉快地攀登科技树,连个防守的地堡都没造。
一群虫族小狗冲进矿区,直接把正在辛勤采矿的农民屠了个干净,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停手!快停手!我是你队友啊!芬格尔急得抓耳挠腮,想伸手去抢康斯坦丁的鼠标,去打对面啊!你打我干嘛!
一声低沉警告从旁边传来。
诺顿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踩着电脑主机的边缘,侧过脸看着芬格尔。
那一瞬间,黄金瞳底深处的暴戾翻涌而上,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带着实打实的龙王威压。
周围的空气温度陡然上升了两度。
芬格尔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康斯坦丁被芬格尔刚才的咆哮吓了一跳。
他瑟缩了一下,双手离开了键盘,怯生生地举起手,转头看向诺顿:哥哥……我错了。
没事。诺顿瞬间收敛了全部的危险气息,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他重新揉了揉康斯坦丁的脑袋,放缓了语调,你没做错,芬格尔这家伙他看起来就不顺眼,打他就对了,你继续玩你的,哥哥保护你。
芬格尔欲哭无泪地跌回椅子里。
这算什么事?他堂堂卡塞尔前任精英,忍辱负重潜伏多年,今天居然要被一对龙王兄弟在网吧里混合双打?
还有天理吗?
就在诺顿分心去安抚弟弟,甚至误操作把自己的狂热者调离防守位置的那个瞬间,路明非动了。
师姐!左边路口!路明非喊道。
不需要更多的废话。
诺诺歪头吐掉嘴里的签子,右手瞬间发力。
鼠标在劣质鼠标垫上划出一道急促的残影。
刚才攒下的人族大军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从地图侧翼压了上去。
机枪兵、医疗兵加上架起的坦克,瞬间组成了一道钢铁长城。
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手术刀式包抄。
路明非的神族部队从正面强攻,吸引了诺顿的全部火力,而诺诺的大军则化作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诺顿基地的薄弱处。
不仅切断了诺顿后续补给的路线,甚至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两人之间的配合,浑然天成。
主攻与策应,进攻与防守,每一个指令都严丝合缝。
诺顿的屏幕上顿时红光大作,警报声响成一片。
路明非你这个阴险的小子!诺顿怒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部队拉回来防守。
晚了,路明非的龙骑士配合着闪电兵,一个灵能风暴直接洗澡,将诺顿回援的部队电成了焦炭。
紧接着,诺诺的坦克集群发出了轰鸣,一发发重炮无情地砸在诺顿的主基地上。
基地护盾瞬间破裂,建筑结构开始燃烧。
啪!
一声脆响震惊了整个飞天网咖,诺顿手部猛然发力。
那只原本就劣质的塑料鼠标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可怕的怪力,直接被拍成了碎片。
塑料残骸四处飞溅,有一块甚至弹到了芬格尔的鼻尖上。
路明非咧开嘴笑了。
不过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芬格尔趁着路明非和诺诺围剿诺顿的空隙,这家伙居然偷偷摸摸地重整旗鼓,弄出了一支由隐飞和坦克组成的混合编队。
他正贴着地图边缘,悄无声息地朝着路明非那座空虚的主基地摸过去。
小样儿,真以为学长我是吃素的?师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局最大的赢家是我!芬格尔一边碎碎念,一边把部队拉到了路明非基地的后方盲区。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达攻击指令的下一秒,屏幕中央突然爆发出几道冰冷的蓝光。
几个一直处于隐形状态的黑暗圣堂武士,直接从虚空中显现,刚好挡在芬格尔部队的必经之路上。
不仅如此,路明非早就在后方留足了光子炮台。
这完全是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芬格尔设下的致命圈套!
黑暗圣堂武士挥舞着光刃,轻描淡写地切碎了前排的坦克,随后光子炮台集火,把那些隐形战机一架接一架地打落。
一分钟,仅仅一分钟,芬格尔煞费苦心攒出的最后底牌,被全歼得连个渣都不剩。
屏幕彻底暗了下来,中央跳出大大的两个字:。
芬格尔呆若木鸡,他维持着那个准备点鼠标的姿势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地、颓丧地靠向油腻的椅背,脸上满是生无可恋。
……我果然不该跟这个怪物打星际。芬格尔喃喃自语,这小子切开来里面绝对是黑的。
路明非坐在对面,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那种毫不掩饰的张狂和得意,看得芬格尔直想抄起键盘冲过去真人PK。
战局尘埃落定。
康斯坦丁的屏幕上,惨不忍睹。
原本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虫族基地,此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着火的孵化池。
空地上,还有三个丑陋的虫族农民,正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转。
这位掌握着极致权柄的双生子,歪着脑袋,盯着那个着火的建筑看了好半天。
完全没弄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战术,只有哥哥,以及听哥哥的话。
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视线越过电脑屏幕,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红发女孩。
他伸出细白的手,隔着过道碰了碰诺诺的衣袖。
姐姐……康斯坦丁很轻声,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点委屈,我是不是输了?
诺诺看着那双清澈如初生幼兽般的黄金瞳,原本准备好的嘲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向来对这种弱小又无辜的生物没有抵抗力,哪怕对方本体是一条能毁天灭地的巨龙。
诺诺丢开鼠标,站起身绕过椅子,走到康斯坦丁身后。
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覆上了康斯坦丁握着鼠标的手背。
谁说你输了?诺诺忍着笑,引导着他圈住那三个无所事事的农民,然后往地图的最角落点了一下,看到这片没人的矿区了吗?
康斯坦丁乖巧地点点头。
你把这三个农民带过去,重新开始挖矿,只要还有人在干活,就不算输。诺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们卡塞尔学院战略课有句名言,这叫什么?这叫战略性撤退,你这是为了下一次反攻保留火种,懂吗?
康斯坦丁懵懂地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明白战略性撤退到底是个什么高端操作,但看着那三个小农民又开始辛勤地采集水晶,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原本委屈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开心的神采。
诺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收起了正在酝酿的暴怒。
他深深看向诺诺,眼底多了一份真正的认可。
能让康斯坦丁开心的人,他诺顿绝不会亏待。
网吧老板不知何时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穿着油渍呼啦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苍蝇拍,满脸抽搐地看着角落里这五个奇葩。
这五个人,有的敲键盘跟砸墙一样,有的鬼哭狼嚎,有的一言不合直接把鼠标拍得粉碎。
这阵仗,哪里是来上网的,根本是来拆迁的!
老板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诺顿那只残存着怪力的手,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默默地缩回柜台后面,调出计费系统,在那五台机器的账单上,每台悄无声息地加了十块钱网费。
就当是设备损耗的预付款了。
门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灾后初霁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和油垢的玻璃窗,艰难地投射进这间破败的网吧,刚好洒在路明非的脚边。
路明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抗议。
走吧。路明非站起来,随手抓起桌上那听还没喝完的燕京啤酒,我们回家。
诺诺与路明非并排走在前面,康斯坦丁抓着诺顿的衣角,芬格尔嘟嘟囔囔地跟在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