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网吧最深处的角落里,三台连坐的机器屏幕幽蓝。
芬格尔正瘫在那张破皮沙发椅里,一条腿嚣张地翘在电脑桌边缘,人字拖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他正往嘴里扒拉一坨已经完全发胀的老坛酸菜面,余光瞥见一个扛着啤酒箱的挺拔身影。
这货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泡面汤甚至没来得及溅出碗沿,他已经以一种与魁梧身形完全不符的敏捷跨过满地的废纸篓和烟头,张开双臂。
活脱脱一头发现发情期母熊的北美灰熊,拖鞋在油腻的水泥地上踩出震天响的“啪嗒啪嗒”声,直奔路明非而来。
他不仅要拥抱,还试图把那两只刚抓过油条、捏过泡面叉子的爪子往路明非那件刚买的高领长袖上蹭。
路明非毫不客气,抬腿就是一脚。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误地踹在芬格尔的小腹上。
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能把这坨近两百斤的德国腱子肉蹬飞,又不至于真伤了他。
“靠!师兄你几个月没洗澡了?这味儿能直接拿去当生化武器空投东京了!”路明非顺势把肩上的啤酒箱“砰”地砸在桌上。
芬格尔被踹得倒退三步,一屁股砸进破沙发里,弹簧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激动地一拍大腿:“师弟!你就是我再生衣食父母!”
“滚蛋,学长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我昨天可是去打龙王,九死一生好吗?
不关心关心我,反倒想熏死我。”
路明非满脸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脚底板。
芬格尔毫不客气地从纸箱里抠出一罐燕京啤酒,单手抠开拉环,“哧”的一声,白沫涌了出来。
他仰起头,喉结疯狂滚动,一口气干掉了半罐,满足地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
“你师兄我也不是无所事事的人,昨天诺顿突然给我打电话。”芬格尔用手背抹了把嘴边的泡沫,指了指旁边正对着屏幕狂砸键盘的男人。
“那家伙劈头盖脸就一句,让我滚过来照看康斯坦丁,他自己得忙着去帮好兄弟,总不能把弟弟扔在街上吹风。”
他拍得胸脯砰砰响,“我二话不说,冒着百年一遇的暴雨,连打车都没人敢载,硬是骑着自行车蹬过来的!
之后也全程看家带孩子,功劳没有苦劳总有吧?!”
“自行车?那你是真牛逼,能把单车当水上摩托开。”路明非嗤之以鼻。
两人正扯皮,旁边的诺顿忽然猛地一砸鼠标,劣质塑料外壳发出“啪”的脆响。
“这他妈不科学!”这位青铜与火之王转过半张脸,刀劈斧凿般的侧脸在网吧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暴躁。
一局星际还没打完,他连看都没看芬格尔一眼,直接对着路明非大喊,“明明快来帮我!对面这货太邪门,真不是我菜!”
路明非愣了一下。
老唐的星际水平,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可是当年在美服频道里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高手。
现在觉醒了龙王记忆,身体机能和反应速度那都是初代种级别的。
就算那所谓的“有来有回”是当年他用红点操作刻意放水,那也绝不是普通人能碰瓷的。
现在居然被一个路人局的对手逼得喊救命?
“让我来看看是个什么事儿。”路明非拉开旁边的塑料圆凳坐下。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面开了某种新型外挂,要么,对面的“青铜菜鸟”其实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诺顿极其郁闷地站起身,把那张带着体温的电竞椅让了出来。
他退后半步,视线越过路明非,落在刚走到跟前的诺诺身上,他点了点头,微微颔首。
诺诺挑了挑眉,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座位。
康斯坦丁正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
这个掌控着世间最狂暴火焰的双生子,此刻穿着一件显然是芬格尔随便找来的宽大T恤,显得格外单薄瘦小。
他抱着膝盖,栗色的软发有些凌乱,原本正盯着屏幕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到路明非和诺诺,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立刻有了一点生气,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姐姐。”
这称呼软糯得让人心头一紧。
诺诺走过去直接伸手揉了揉男孩那一头柔软的栗发。
康斯坦丁没有躲,反而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他很快注意到了诺诺手里提着的那个塑料袋。
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那些颜色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盯着袋子,脸上浮起小心翼翼的好奇,咽了一下口水。
诺诺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扒拉出那袋粉白相间的草莓味软陶。
“嘶啦”一声撕开包装,一股甜腻的香精味飘了出来。
她从里面拈出一颗,递到康斯坦丁嘴边。
“吃过这个没有?”
康斯坦丁摇摇头,连脖子都跟着缩了一下。
但他抵挡不住那种奇异的甜香,小心翼翼地张开嘴,连同诺诺的手指一起虚咬了一下,把卷进嘴里。
几乎是瞬间,那双熔金般的黄金瞳倏地亮了。
糖分在味蕾上炸开的冲击力,对于这个在青铜城里沉睡了千年的可怜孩子来说,无异于一场小型核爆。
诺顿站在后面,看着弟弟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冒着傻气的笑容。
这笑容配上他那张冷峻的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芬格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贱兮兮地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弟控……”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
诺顿一记精准的肘击直接怼在芬格尔的肋骨上。
芬格尔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被嵌进那张破沙发里,翻着白眼大喘气。
诺顿拍了拍衣袖,连看都没看那个废柴一眼。
另一边,键盘的敲击声已经密集得连成了一片雨幕。
路明非接手了残局。
双手搭在键盘和鼠标上的瞬间,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屏幕上的局势惨不忍睹,老唐的虫族基地已经被对面的神族压制得死死的,资源线几乎崩溃。
对面的微操简直堪称恐怖,每一个探机走位都精妙到毫巅,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有点意思。”路明非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的左手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快捷键被敲击得噼啪作响。
原本散乱的虫族部队在他的调度下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
他没有去补救那些已经烂掉的防线,而是直接选择了最不要命的换家战术。
路明非的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屏幕上满是血肉横飞的爆炸特效。
最终,随着最后一波自爆飞蚊的精准打击,神族的主基地在火光中化为废墟。
大局已定。
屏幕中央跳出大大的“VICTORY”。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甚至比昨晚和师姐切磋武艺还要累人。
公屏上,对面打出了两个字母。
“GG”。
赢得很艰难,但终究是赢了。
路明非正准备敲一句“承让”装个逼,对话框里突然又跳出一行字。
“你是路明非?”
那行绿色的字体在幽暗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路明非的手指瞬间僵在键盘上。
以前他在星际频道里只用过一个ID。
那个傻乎乎的,带着浓浓中二气息的“明明”。
以前和老唐连麦打游戏,老唐也只是一口一个明明地叫着。
就算自己的风格能被一些老人认出来,也不应该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路明非赶紧敲击键盘:“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系统提示:对方已下线。
他盯着那个灰暗的头像看了一会儿,毫无头绪。
网吧里混合着脚臭和泡面味的空气依然浑浊,旁边还有几个人在为了CS里的爆头破口大骂。
算了,想不通的事就不想,这是路明非苟活至今的最高法则。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何况现在他自己也算半个高个子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滑,挤到旁边那四个正在进行跨物种交流的奇葩群体中间。
诺顿看他转过来,立刻问:“赢了?”
路明非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宗师派头:“那当然,我是谁啊,这种局不是有手就行?学着点吧,这就是人与龙的差距。”
诺顿难得没有发脾气,只是冷哼了一声,默认了这个事实。
芬格尔递过来一罐开好的啤酒:“得了吧,刚才我看你那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要不是对面失误了一个走位,输赢还未可知...”
“闭嘴吧师兄,你的游戏水平先超过老唐再说。”
康斯坦丁已经吃完了第三个,脸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糖粉,他拉了拉诺诺的袖口准备再要一个。
诺诺耐心地用纸巾给他擦脸,活像个带着自闭症弟弟出门的知心大姐姐。
路明非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说个事儿。”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我和诺诺打算回滨海小城。
反正还有一个星期的病假,在这儿闻下水道味儿也没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打算?”
话音刚落,芬格尔放下了手里的半罐啤酒。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搓了搓手,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荡漾的笑:“滨海?就是你那个风景如画、海鲜便宜的快乐老家?
你这话算是问对人了,其实吧,我觉得康斯坦丁最近有点缺钙,正需要去海边晒晒太阳吹吹海风,多吃点生蚝补补身体……”
诺顿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但并没有反驳。
“所以……”芬格尔顺势靠过来,“咱们的车票,是不是你这位有黑卡的大佬一并报销了?”
路明非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他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真的是为了白吃白喝连脸都不要了。”
几个人坐在那里,诺诺还在教康斯坦丁怎么撕开另一包零食的包装。
从那扇满是油垢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光。
这一切莫名地有种鸡飞狗跳的温暖。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诺诺那红色的发尾在阳光下跳跃。
那就一起回家吧,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和芬格尔的易拉罐碰了一下。
“干杯。”他轻声说。
金属碰撞的脆响淹没在网吧的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