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落地窗厚重窗帘的缝隙,像一柄金色的利剑般斜插进房间,正好斩断了空气里浮游的细小微尘。
昨天的暴雨、洪水、龙王的嘶吼,仿佛全被这道静谧的晨光融化了。
床上的被子乱得像经历过第三次世界大战。
路明非睁开眼睛,先是愣了三秒,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花纹,回想起刚才的噩梦,确认自己没死在尼伯龙根,也没被老唐一口火喷成烧烤。
他活下来了,而且怀里塞着一个温软的活物。
那是诺诺。
她像只蜷缩在暖气片旁的折耳猫,整个人死死嵌在路明非的怀里。
那头暗红色的长发如同烧尽的野火,散乱地铺在他的胸口和颈窝。
呼吸很轻,带着点海藻、风信子和木香混合的微甜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路明非的锁骨,痒酥酥的。
路明非没有动,他怕稍微一动就会惊碎这个易碎的早晨。
他的目光顺着诺诺白皙的手臂往下看,落在那只搭在自己肋骨上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样式古朴大气的订婚戒指。
那是1900年的北京,他在那个裁缝店亲手给她戴上的,在那之后诺诺就常常戴着这枚戒指。
路明非稍稍凝神,勾了勾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就感觉到那根无形却无比坚韧的红绳还联系着彼此。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下潜,四面八方都是要把你挤碎的水压。
但你手里握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水面上的那个人。
只要你轻轻一扯,就能知道她还在那里。
路明非此刻的安全感满得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轻柔地碰了碰诺诺光洁的额头。
被惊动的女孩微微皱了皱鼻子,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了两下。
诺诺没有瞬间炸毛,或者一脚把他踹下床,而是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顺势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
手臂熟练地环过他的脖子,腿也搭了上来,像个八爪鱼。
“几点了……”她闭着眼睛嘟囔,声音哑哑的,带着浓浓的慵懒。
“九点半。”路明非看着天花板,“如果你再不起床,酒店的保洁阿姨可能会以为我们在房间里双双殉情了。”
“起不来。”诺诺理直气壮地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腰酸,腿软,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都怪你昨天晚上发神经。”
这种毫不掩饰的撒娇,放在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目光如刀”、开着法拉利英雄救美的红发巫女身上,有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萌。
路明非觉得脑子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啧,这哪还有咱们学生会大姐头、卡塞尔红发女王的气场啊?”路明非嘴贱的属性开始复苏。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杀胚路明非不仅能单挑龙王,还能把母老虎驯成软脚虾。”
话音刚落,腰间最柔软的那块肉就被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然后逆时针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疼疼疼疼!女侠饶命!”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痛呼出声。
“叫谁母老虎呢?”诺诺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带着点狡黠和还没散去的睡意。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路明非,我看你是觉得自己血统进化了就皮痒了是吧?!”
两人在被窝里滚作一团。
诺诺虽然身体疲软,但近战格斗的底子还在,试图用膝盖压制路明非。
而路明非现在可是无限接近初代种的体质,他不敢真用力,只能像个沙袋一样左躲右闪,顺便占点无伤大雅的便宜。
推拉、扭打、皮肤摩擦。
清晨的被窝里充满了这种没心没肺的温度。
就在嬉笑间,路明非的手掌顺势滑过诺诺光洁的后背,打算把她按进被窝里。
但在指尖掠过她右侧肩胛骨附近时,他摸到了一道细长而粗糙的凸起。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种被开水烫了一下的感觉,直接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知道那是怎么造成的伤口。
昨天下午诺诺拎着战术背包,踩着报废的汽车车顶,攀爬着生锈的空调外机,在满是尖锐漂浮物和碎玻璃的洪流中跋涉了不知道多少公里。
只为了离那个当时正在打龙王的白痴更近一点。
那道伤痕不深,但摸起来很扎手,像是一根刺,直直地扎进了路明非的眼睛里,让他忍不住要流泪。
他停下了打闹的动作,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诺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刚想问怎么了,就感觉路明非的手指停在了她肩胛骨的旧伤上。
那粗壮有力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正沿着那道伤痕的边缘,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描摹。
随着他的触摸,一股温热、近乎霸道却又小心翼翼的暖流,顺着伤口渗入皮肤。
“不要死”的言灵被他以最小的输出功率释放,精纯的生命力在悄无声息地修补着那些受损的细胞。
那道红色的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终消失在白皙的皮肤上。
“喂。”诺诺轻声喊他。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看着原本光滑如瓷的背上那一点瑕疵被抹平,眼底翻涌着一些沉重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心疼、后怕,还有那种“差点就失去了”的恐慌。
昨天晚上,如果时间回溯的怀表晚按一分钟,如果超级锻体丹的药效再快一点……他真的不敢往下想。
诺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路明非低垂的眼睑,看到了他极力掩饰的那点脆弱。
这个能一刀斩断海洋与水之王的家伙,此刻看起来竟然有点像个委屈的小孩。
她伸出双手,捧住路明非那张典型的中国少年脸庞,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颧骨。
然后她凑上前去,在路明非的鼻尖上印下了一个又轻、又软的吻。
“已经不疼了。”诺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真的,早就不疼了。
一点擦伤而已,以前训练的时候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你这副我死了半截的表情是给谁看啊,大英雄?”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塞满了属于她的气息。
他猛地收紧双臂,把诺诺按在自己怀里,把下巴抵在诺诺发顶的红发上,闭上眼睛。
“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大雨里走了。”他闷声说道,声音在诺诺的耳边引起一阵共振。
怀里的诺诺僵了一下,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窗外的鸟叫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空气里仿佛飘浮着一些看不见的情绪碎片。
过了一会儿,诺诺反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路明非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耳根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泛起绯红。
“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把我当金丝雀养。”
诺诺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蛮横和不容置疑,但仔细听,里面带着点别扭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