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隐匿在世界树根系深处的宫殿从未见过阳光。
穹顶上悬挂着成千上万颗龙核碎片,它们散发着冷幽幽的青白色荧光,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坠落的流星雨。
那是被奥丁从各个时代、各片大陆上搜刮来的战利品,它们排列的方式精准地模拟着北半球的星图,连每一颗恒星的相对位置和亮度都分毫不差。
大概只有疯子才会在自己的牢房里建造一片人造星空。
但奥丁不在乎。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感受到真实的、带着水汽的风吹过面颊是什么时候。
久到那些最初被囚禁时的愤怒、焦躁、不甘乃至于想毁灭一切的狂暴,都已经像杯底的泥沙一样沉淀了下来。
凝结成了一种比死还可怕、比岩石还坚硬的东西——耐心。
世界树的根须穿透了他的躯体。
那些灰白色的、粗细不一的死寂根系从他的脚踝钻入,像是有生命的游蛇般沿着胫骨一路攀升。
蛮横地缠绕过髋骨、穿透肋骨的缝隙,最终从他的肩胛骨两侧血淋淋地破体而出,与他身后那棵巨大到没有边际的枯木完全融为一体。
根须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炼金阵图,每一个如血管般跳动的符文都在缓慢地、一点一滴地吞噬着他的灵魂。
这是他自己选的。
献祭半数灵魂给世界树,换取那柄绝对命中的昆古尼尔与因果权能。
划不划算?
奥丁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千百年来,他就是通过这根无形的因果线,用无数的面具分身把外面的世界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弄。
他闭着那只独眼,将意识如水银般分散在数个化身之中。
北京那个戴着白面具的黑风衣男人就是其中之一,那具化身的任务很简单,去看看那个名叫陈墨瞳的女孩。
收集她的龙血数据,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顺便给卡塞尔学院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血种幼崽们一点血淋淋的教训。
一切都在按照他那横跨千年的剧本有条不紊地推进。
直到这一刻。
王座上的虚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寂静如坟墓的殿堂深处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的撕裂声。
暗金色的血液从那具被甲胄死死包裹的身躯中渗出,顺着黑色的铁片一滴一滴地坠落在世界树粗糙的树皮上,瞬间烧出刺目的青烟和刺鼻的焦灼味。
这是一次直达灵魂深处的重创。
有一具分身被斩断了,连带着那具分身中蕴含的庞大精神力量一起,灰飞烟灭。
奥丁,这个一直躲在厚重帷幕之后,自诩为神明、将众生视作蝼蚁的存在,在最近这一百年内再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痛楚。
英灵殿里的星光开始诡异地扭曲,世界树的枝条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勒得更紧了。
那深沉的断裂声就像是属于旧时代的丧钟,正在被某个不知名的新时代怪物一下又一下地狂暴敲响。
奥丁的独眼骤然睁开。
那颗瞳孔的颜色介于暗金与死灰之间,像是一轮死去的太阳,但此刻它剧烈地收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那些灰白色的藤蔓活了过来,开始加速吞噬他伤口处流失出的灵魂碎片,贪婪得毫不掩饰。
分身的死亡对本体的反噬是等比例的,一具分身,对应着他当前灵魂总量的十几分之一。
对于本就将半数灵魂抵押给世界树的奥丁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英灵殿的穹顶上,那片静谧的人造星空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哀鸣,随即小面积地暗淡了下去。
数十颗失去了悬浮力场支撑的龙核碎片像失去重力的冰雹一样坠落在大殿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碎裂声,犹如诸神的眼泪。
奥丁没有去管那些无价之宝,他那台精密如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开始高速复盘。
面具人的战斗力一直稳稳踩在超S级的门槛上。
在这个世界上,能击杀这个级别混血种的存在屈指可数。
对方至少需要一个由昂热那种混血种亲自带队、全副武装的完整顶级混血种战斗小队。
或者必须是某位权柄完整的初代种亲自动手。
一股狂暴的怒火从心底窜起来。
但随即就被他在心底冷漠地冻结了这股情绪波动。
他是一个没有情绪的怪物,不需要去欣赏任何人,也不需要去憎恨任何人。
在这盘以千年为单位的宏大棋局里,所有人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高高在上的白王是,隐于深渊的黑王是,那些残暴缺爱的四大君主是,自以为掌握了力量的混血种是,庸碌无为的人类更是。
这世界上唯一的棋手只有他自己。
但棋子,偶尔也会跳出棋盘。
比如那个叫路明非的男孩。
奥丁的独眼微微眯了起来,那道狭长的缝隙里流露出连极地冰原都会冻结的寒意。
路明非杀死埃吉尔的战斗数据,连同面具人被秒杀前的最后一帧记忆,已经顺着即将断裂的因果线传回来了。
在那些画面里,路明非突然就爆发出了某种令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他在最后一击中展现出的破坏力,远远超出了混血种血统理论和炼金术的任何理论上限。
那不是言灵的力量,也不是什么血统爆发的技巧,那是某种连奥丁都无法归类、无法解析的纯粹暴力。
变数。
这个词在奥丁的字典里,永远等同于“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除的东西”。
世界树的根须又贪婪地收紧了几分。
无法形容的疼痛从骨髓的最深处如海啸般涌上来,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痛苦地尖叫。
他肩胛骨处的血肉发出细碎的骨裂声,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连根拔起。
灵魂正在加速流失,但奥丁没有反抗。
因为反抗毫无意义,经过漫长的岁月,世界树的根须早就和他的骨骼、血管甚至灵魂通道完全共生在了一起。
拔掉这些根须,就等于亲手拔掉他自己的脊椎。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王座上,像一尊历经风雨的铁铸雕像,默默承受着剥皮抽骨般的苦楚。
他身上那件暗金色的甲胄表面开始因为剧痛而出现细密的裂纹,那件裹尸白袍的下摆无风自动,
被某种看不见的狂暴力量一寸一寸地撕扯成碎条。
英灵殿广阔的大厅里回荡着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那些悬挂在两侧墙壁上的古代英灵铠甲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虚弱,开始自行震颤碰撞,发出一阵阵悲风般的哀鸣。
这座古老的宫殿感受到了主人的虚弱。
奥丁用了整整三千年来强化这具被困在树下的躯体,用了三千年来像蜘蛛一样编织遍布全球的情报网和尼伯龙根节点,用了三千年来日夜不休地筹划弑杀黑王尼德霍格的终极逆谋。
而在这个平凡的夜晚,这张遮天蔽日的大网被人用一把毫不讲理的刀,硬生生地扯断了一根承重线。
仅仅只是一根线而已,但蛛网的精妙与脆弱就在于此,每一根线都承受着整个结构的张力。
断掉一根核心线,相邻的线就会不可避免地过载。
如果过载久了,整张网就会迎来毁灭性的连锁崩塌。
必须止损。
在王座后方,世界树根部的浓重阴影里,另外几具沉睡中的躯壳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冰冷的轮廓。
那是奥丁为自己预备的替补化身,每一具都经过数百年的心血精心炼制。
它们被储存在世界树的根系间隙中,就像陈列在武器库里的核弹,随时等待着主人的意志降临并激活。
但现在不行,灵魂的总量不够了。
如果在流失了十几分之一灵魂的重创下,再强行分出灵魂去激活新的化身。
只会让这具本体的防御出现致命的真空,加速世界树的吞噬过程,把他自己推向彻底消亡的深渊。
奥丁重新闭上了那只独眼,大殿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死寂。
穹顶上剩余的龙核碎片荧光继续暗淡下去,那片人造的璀璨星空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无声熄灭,仿佛诸神的黄昏提前降临在这方寸之地。
那些挂在墙上躁动不安的英灵铠甲也随之停止了震颤,重新恢复成了冰冷僵硬的空壳。
绝对的黑暗开始从殿堂的四个角落如同涨潮般蔓延开来。
在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黑暗中央,被世界树死死钉在王座上的独目囚徒纹丝不动。
连他身上滴落的金血都渐渐凝固。
他在等。
等灵魂的伤口在岁月中缓慢自愈,等新的、更加庞大严密的布局在黑暗中重新成型。
等那个叫路明非的变数,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命运逼着露出更多致命的底牌。
他是奥丁,是众神之王,是千年死局里唯一的执棋者。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