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砸在恺撒身上的时候,让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像是一根弦被拨动后立刻被手指按住,震动被吞没在指腹与弦之间。
如果不是诺诺一直在用侧写级别的注意力盯着他,她不会察觉到这个动作。
然后恺撒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落寞。
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终点发现自己的目的地已经消失了。
路走到了尽头,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旷野和风。
恺撒露出了一个笑容,很小,很淡,有点难看。
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从小被训练出一百二十种笑容,社交场合的、商务谈判的、面对媒体的、安慰下属的……
每一种都精确到嘴角的具体上翘弧度。
但现在这个笑容不属于任何一种,它丑陋到不像是恺撒?加图索会拥有的表情。
因为它是真的。
“诺诺,”他说,“我想了一天一夜。”
恺撒说“一天一夜”的时候,诺诺总算明白了他看起来疲惫的原因。
同时也观察到了他鬓角因为没有打理而微微翘起的碎发,看到了他领口处一个被揉搓过的褶痕。
恺撒?加图索的衣服从来不会出现褶痕,他宁可裸着上身也不会穿一件有褶痕的衣服。
他大概是真的想了一天一夜。
“我想通了,我退出,我祝福你们。”
诺诺没有说话。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设想过的所有剧本里,恺撒发怒、恺撒威胁、恺撒苦苦哀求、恺撒假装大度,她都准备好了台词。
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真正放下了的恺撒。
因为她以为他不会。
恺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的皇太子,从出生起就被教育“你想要什么就去拿”的男人。
他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条,正如他的衣柜里没有打折的衣服。
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我要、我夺、我赢”的贵族战争,你指望一头黄金狮子学会松嘴?
但他松了。
恺撒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忘记说的话。
他转过身面对诺诺,脊背挺得很直,这一刻他的贵族礼仪回来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
他的表情从落寞转为了某种诺诺更不常见的东西。
恺撒?加图索的脸上出现“歉意”这种表情,概率大概和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帕西在尼伯龙根里做的事,”他说,“在列车上安装炸弹,用镇静剂扎你的脖子,背后算计路明非,这些都是加图索家族和你父亲的意志。
帕西虽然只是执行者,但帕西是我的人,他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用的刀叫奥古斯都,和我的狄克推多是孪生刃。
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停了一下。
“我替帕西向你道歉。”
他没有鞠躬,没有弯腰,他是直着身子说的。
因为恺撒?加图索的道歉也是带着脊梁骨的。
“也向路明非道歉。”
诺诺盯着恺撒的眼睛,发现里面那层东西变了。
落寞还在,歉意还在,但在这两样东西
她认识那种光。
那是恺撒在战场上决定冲锋时眼睛里会出现的东西,不是鲁莽,不是冲动,是一个已经把后果全部想清楚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光。
“我帮你逃跑,不仅仅是为了你。”恺撒说。
“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颧骨处的阴影在晨光中像刀刃一样锋利。
“十三岁那年我烧掉了母亲的教堂和棺木,骑着哈雷冲散了那群伪善的老东西。
我告诉他们,我的未来我亲手夺取,不是作为加图索家的继承人,而是作为恺撒。
我说了这句话之后,过了七年,我发现我做的每一件事仍然在加图索家族的棋盘上。
帕西是他们的棋子,弗罗斯特是他们的棋手,而我——”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也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自以为能决定自己走向哪个格子的棋子。”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私兵,越过围墙上的电网,越过南方冬天那些低垂的灰白色云层。
“弗罗斯特想用你来控制我。你父亲想用你的血统来交换利益。”恺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诺诺脸上,“我不接受。”
“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前女友,不是因为我还对你有什么幻想——”
“是因为这是我的骨气和我的骄傲。”
他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恺撒?加图索的骨气和骄傲不容任何人践踏。”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诺诺看着恺撒,感觉她认识的那个恺撒又回来了。
不是机场里那个强颜欢笑的恺撒,不是卤煮摊上那个掰断筷子的恺撒,不是地铁隧道里被路明非的血统碾压后沉默不语的恺撒。
是十三岁在暴雨中骑着哈雷、身后的教堂燃烧、金发被雨水淋得湿透、却笑得像个疯子的恺撒。
他曾因为失去自己而迷茫过一阵子,那些日子他像一头被拔掉了牙的狮子。
看着别的狮子在自己领地上巡视,除了低吼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他找回来了。
不是找回了“征服诺诺”的野心,那个东西他放下了,诺诺看得出来。
他找回来的是比那个更深层的东西,是他之所以是恺撒?加图索而不是某个加图索家族编号继承人的核心。
他选择自己的路,他永远选择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意味着背叛家族、得罪陈家、放弃一个他喜欢过的女人。
诺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好吧,”她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尖锐的锋芒已经收起来了,“我信你。”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恺撒面前,仰头看着他。
恺撒比她高出小半个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在他金色的碎发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恺撒?加图索。”诺诺的黑色眼睛直视他的冰蓝色眼睛,“我们以后只能做朋友。”
恺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摊开双手,有点无奈,掌心朝上,做了一个“随你”的手势。
颇有一种“我已经说完了所有需要说的话,信不信由你,我真的放下了,我不打算在你面前反复自证,那不是恺撒?加图索干的事”的坦然。
诺诺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以我们要怎么逃出去?”
她转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指了指外面。
“我数了一下,目力所及十二个哨位,加上死角区域至少四十人,围墙十米高外加电网。”
她转过头看着恺撒,挑了挑眉。
恺撒得意地笑了,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表针指着上午十点十四分。
“加图索家的人大概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到,来接我们去机场,”恺撒说,“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恐怕不能毫无声息的放倒四十个训练有素的私兵。”
“不需要。”恺撒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像是在讨论晚餐吃中餐还是西餐这种级别的问题,“他们已经被应付过了。”
诺诺眨了一下眼。
“帕西呢?”她问。
“在呼呼大睡。”恺撒说。
诺诺的另一只眉毛也挑了起来。
“帕西?加图索,加图索家族血统纯度最高的战争机器,在白天呼呼大睡?”
恺撒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优雅得像一只考虑要不要搭理人类的猫。
“昨天晚上,”他说,“我等帕西睡熟之后,我走到他床边,取出了一支和他在尼伯龙根里扎你脖子时用的同型号的强效镇静剂。”
他说到“扎你脖子”的时候,看了诺诺一眼。
诺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颈侧。
针孔早就愈合了,但那种被偷袭的屈辱感还残留在肌肉记忆里。
“然后我给他的脖子也来了一针。”恺撒说,“特意加大了剂量,让他多睡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好像在说“我帮他盖了条毯子”。
诺诺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吧,”她说,“因为这一针……我原谅你了。”
恺撒看着她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什么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我们以后只能做朋友。”诺诺又强调了一遍。
她觉得有必要把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死,省得这头黄金狮子自我感动过头又开始幻想。
恺撒又做了一次那个“摊手”的动作,我知道了,行了,别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