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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9章 脱困(三)
    这句话砸在恺撒身上的时候,让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像是一根弦被拨动后立刻被手指按住,震动被吞没在指腹与弦之间。

    

    如果不是诺诺一直在用侧写级别的注意力盯着他,她不会察觉到这个动作。

    

    然后恺撒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落寞。

    

    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终点发现自己的目的地已经消失了。

    

    路走到了尽头,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旷野和风。

    

    恺撒露出了一个笑容,很小,很淡,有点难看。

    

    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从小被训练出一百二十种笑容,社交场合的、商务谈判的、面对媒体的、安慰下属的……

    

    每一种都精确到嘴角的具体上翘弧度。

    

    但现在这个笑容不属于任何一种,它丑陋到不像是恺撒?加图索会拥有的表情。

    

    因为它是真的。

    

    “诺诺,”他说,“我想了一天一夜。”

    

    恺撒说“一天一夜”的时候,诺诺总算明白了他看起来疲惫的原因。

    

    同时也观察到了他鬓角因为没有打理而微微翘起的碎发,看到了他领口处一个被揉搓过的褶痕。

    

    恺撒?加图索的衣服从来不会出现褶痕,他宁可裸着上身也不会穿一件有褶痕的衣服。

    

    他大概是真的想了一天一夜。

    

    “我想通了,我退出,我祝福你们。”

    

    诺诺没有说话。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设想过的所有剧本里,恺撒发怒、恺撒威胁、恺撒苦苦哀求、恺撒假装大度,她都准备好了台词。

    

    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真正放下了的恺撒。

    

    因为她以为他不会。

    

    恺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的皇太子,从出生起就被教育“你想要什么就去拿”的男人。

    

    他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条,正如他的衣柜里没有打折的衣服。

    

    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我要、我夺、我赢”的贵族战争,你指望一头黄金狮子学会松嘴?

    

    但他松了。

    

    恺撒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忘记说的话。

    

    他转过身面对诺诺,脊背挺得很直,这一刻他的贵族礼仪回来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

    

    他的表情从落寞转为了某种诺诺更不常见的东西。

    

    恺撒?加图索的脸上出现“歉意”这种表情,概率大概和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帕西在尼伯龙根里做的事,”他说,“在列车上安装炸弹,用镇静剂扎你的脖子,背后算计路明非,这些都是加图索家族和你父亲的意志。

    

    帕西虽然只是执行者,但帕西是我的人,他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用的刀叫奥古斯都,和我的狄克推多是孪生刃。

    

    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停了一下。

    

    “我替帕西向你道歉。”

    

    他没有鞠躬,没有弯腰,他是直着身子说的。

    

    因为恺撒?加图索的道歉也是带着脊梁骨的。

    

    “也向路明非道歉。”

    

    诺诺盯着恺撒的眼睛,发现里面那层东西变了。

    

    落寞还在,歉意还在,但在这两样东西

    

    她认识那种光。

    

    那是恺撒在战场上决定冲锋时眼睛里会出现的东西,不是鲁莽,不是冲动,是一个已经把后果全部想清楚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光。

    

    “我帮你逃跑,不仅仅是为了你。”恺撒说。

    

    “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颧骨处的阴影在晨光中像刀刃一样锋利。

    

    “十三岁那年我烧掉了母亲的教堂和棺木,骑着哈雷冲散了那群伪善的老东西。

    

    我告诉他们,我的未来我亲手夺取,不是作为加图索家的继承人,而是作为恺撒。

    

    我说了这句话之后,过了七年,我发现我做的每一件事仍然在加图索家族的棋盘上。

    

    帕西是他们的棋子,弗罗斯特是他们的棋手,而我——”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也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自以为能决定自己走向哪个格子的棋子。”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私兵,越过围墙上的电网,越过南方冬天那些低垂的灰白色云层。

    

    “弗罗斯特想用你来控制我。你父亲想用你的血统来交换利益。”恺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诺诺脸上,“我不接受。”

    

    “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前女友,不是因为我还对你有什么幻想——”

    

    “是因为这是我的骨气和我的骄傲。”

    

    他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恺撒?加图索的骨气和骄傲不容任何人践踏。”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诺诺看着恺撒,感觉她认识的那个恺撒又回来了。

    

    不是机场里那个强颜欢笑的恺撒,不是卤煮摊上那个掰断筷子的恺撒,不是地铁隧道里被路明非的血统碾压后沉默不语的恺撒。

    

    是十三岁在暴雨中骑着哈雷、身后的教堂燃烧、金发被雨水淋得湿透、却笑得像个疯子的恺撒。

    

    他曾因为失去自己而迷茫过一阵子,那些日子他像一头被拔掉了牙的狮子。

    

    看着别的狮子在自己领地上巡视,除了低吼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他找回来了。

    

    不是找回了“征服诺诺”的野心,那个东西他放下了,诺诺看得出来。

    

    他找回来的是比那个更深层的东西,是他之所以是恺撒?加图索而不是某个加图索家族编号继承人的核心。

    

    他选择自己的路,他永远选择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意味着背叛家族、得罪陈家、放弃一个他喜欢过的女人。

    

    诺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好吧,”她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尖锐的锋芒已经收起来了,“我信你。”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恺撒面前,仰头看着他。

    

    恺撒比她高出小半个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在他金色的碎发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恺撒?加图索。”诺诺的黑色眼睛直视他的冰蓝色眼睛,“我们以后只能做朋友。”

    

    恺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摊开双手,有点无奈,掌心朝上,做了一个“随你”的手势。

    

    颇有一种“我已经说完了所有需要说的话,信不信由你,我真的放下了,我不打算在你面前反复自证,那不是恺撒?加图索干的事”的坦然。

    

    诺诺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以我们要怎么逃出去?”

    

    她转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指了指外面。

    

    “我数了一下,目力所及十二个哨位,加上死角区域至少四十人,围墙十米高外加电网。”

    

    她转过头看着恺撒,挑了挑眉。

    

    恺撒得意地笑了,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表针指着上午十点十四分。

    

    “加图索家的人大概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到,来接我们去机场,”恺撒说,“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恐怕不能毫无声息的放倒四十个训练有素的私兵。”

    

    “不需要。”恺撒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像是在讨论晚餐吃中餐还是西餐这种级别的问题,“他们已经被应付过了。”

    

    诺诺眨了一下眼。

    

    “帕西呢?”她问。

    

    “在呼呼大睡。”恺撒说。

    

    诺诺的另一只眉毛也挑了起来。

    

    “帕西?加图索,加图索家族血统纯度最高的战争机器,在白天呼呼大睡?”

    

    恺撒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优雅得像一只考虑要不要搭理人类的猫。

    

    “昨天晚上,”他说,“我等帕西睡熟之后,我走到他床边,取出了一支和他在尼伯龙根里扎你脖子时用的同型号的强效镇静剂。”

    

    他说到“扎你脖子”的时候,看了诺诺一眼。

    

    诺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颈侧。

    

    针孔早就愈合了,但那种被偷袭的屈辱感还残留在肌肉记忆里。

    

    “然后我给他的脖子也来了一针。”恺撒说,“特意加大了剂量,让他多睡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好像在说“我帮他盖了条毯子”。

    

    诺诺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吧,”她说,“因为这一针……我原谅你了。”

    

    恺撒看着她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什么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我们以后只能做朋友。”诺诺又强调了一遍。

    

    她觉得有必要把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死,省得这头黄金狮子自我感动过头又开始幻想。

    

    恺撒又做了一次那个“摊手”的动作,我知道了,行了,别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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