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波涛菲诺。
加图索家的庄园像是一座俯瞰地中海的孤岛,白色的石砌建筑在落日余晖下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金边。
晚风掠过海面,带来咸腥而微苦的气息,穿过那扇足以让坦克并行的雕花青铜大门,最后在大厅的长廊里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巨大的长条餐桌足有十二米长,那是用一整块沉入海底百年的黑橡木制成的。
餐桌上铺着洁白如雪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放着足以举行一场中世纪盛宴的银质餐具,以及三对造型考究的烛台。
然而,在这长达十二米的繁华尽头,只有一个人。
恺撒·加图索坐在主位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是雕塑家最完美的杰作。
他换上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胸口绣着加图索家的狮子纹章。
在他面前,是精心烹饪的松露烩饭和红酒烩小牛肉,那是家族的主厨为了取悦这位皇太子而拿出的看家本领。
但此刻,那些昂贵的食材散发着精致的热气,却一点点地在冷空气中变得僵硬。
“主席,波涛菲诺市长的女儿,还有几位来自米兰的伯爵小姐已经抵达了外院的副楼。”
帕西像是一抹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长桌后的阴影里。
他那一头铂金色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那只冰蓝色的左眼低垂着。
而那只被额发遮掩的、散发着诡异暗金光泽的右眼,正沉默地观察着恺撒的背影。
帕西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张烫金的请柬,每一张都代表着混血种社会中地位崇高的家族。
“让她们回去。”恺撒没有回头,声音冷淡,“还有,取消今晚所有的派对。
我不需要名媛,不需要交际,也不需要那些用来消磨时间的无聊香槟。”
“弗罗斯特先生会不高兴的,他认为您在寒假期间应该多接触一些‘合适的’对象。”帕西平静地陈述着。
“告诉那个老东西,合适这个词,从来不由他来定义。”
恺撒终于转动了酒杯。
红色的酒液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像极了某种祭祀时流下的血。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安珀馆那个夜晚的画面。
那时候他是全校的焦点,他是学生会的主席,他挽着他心爱的女孩,像是统治世界的皇帝。
可那个叫陈墨瞳的女孩,却在那曲舞跳到一半时推开了他。
她在那重重人影中穿梭,停在了一个新生面前,最后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跳完了一曲探戈。
那是恺撒从未见过的诺诺。
不是那个作为“加图索家少夫人预备役”的女孩,而是一个真实的、会对着别人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笑意的诺诺。
帕西上前一步,将一份精美的名单放在桌上。
“这是家族为您挑选的新联姻名单。如果不喜欢米兰的,这上面还有德国、俄罗斯甚至中国的名门……”
“我说过,我不想要。”恺撒突然伸出手,一把粗暴地扯过那份名单。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壁炉。
壁炉里正燃烧着名贵的果木,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恺撒随手一扬,那份象征着无数权力与利益交换的名单便坠入了火海。
纸张迅速卷曲、发黑,金色的墨水在高温下融化成一团模糊的液体,最后彻底化为灰烬。
“我不是加图索家的种马。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拿。”
恺撒看着火焰,火光映在他冰蓝色的瞳孔里,透着一股近乎决绝的狂气。
帕西微微躬身,退出了大厅,他在长廊的尽头拨通了弗罗斯特的电话。
“他烧了名单。”帕西的声音毫无波澜。
“任性。”电话那头,弗罗斯特的声音冷酷而傲慢。
“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可以偶尔有小脾气,但绝不能被折辱。
告诉他,这个假期他可以反省,但开学后,他必须重新表现出继承人应有的统治力,家族的意志,不容违抗。”
大厅内,恺撒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庄园里最高的一间卧室,窗外就是波涛菲诺如画的海港。
他随手抓起放在书桌上的书《罗马帝国衰亡史》,那是他以前最爱的读物,可此时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诺诺在卡塞尔学院山顶拍的。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红色的露肩裙,侧着脸看向远方的群山,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孤独。
那时候恺撒觉得,只要给那个女孩全世界最好的保护,给她最闪耀的排场。
给她加图索这个姓氏带来的庇护,她就一定会快乐。
他像个阔绰的收藏家,把全世界最好的珍珠都堆在那只红色的贝壳面前。
但他错了。
“我是不是,太傲慢了?”恺撒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自语。
他一直以为爱是保护,是给予,是掌控。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为她撑起一片没有阴影的天空。
可他忘了问,她是不是真的想要那片天空。
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领土,当成了这场名为人生的战争中最耀眼的战利品。
恺撒坐在床边,双手扣在一起,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应该学会听她说废话,哪怕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吐槽。
我应该学会陪她在路边喝那种充满添加剂的饮料,而不是非要包下整个顶级餐厅。”
恺撒这种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观众的情况下,对自己进行了一场近乎自虐的剖析。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练习那种温和的语气,试图杀掉身体里那个动不动就要“统治全场”的加图索皇帝。
他发誓要改变,要学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去追求。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他觉得只要自己低头,只要自己学会了那些路明非的温情,他才能重新拿回女孩的心。
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一如他在战场上对狄克推多的信任。
但他并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裂缝里长出了草,就再也回不到最初那种平整的样子了。
他也并不知道,改变一个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远比杀死一条巨龙要难得多。
窗外的地中海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唯有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