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推着两只硕大的银色Riowa箱子,像是旧社会刚进城的暴发户。
旁边跟着裹在酒红色羊绒大衣里的诺诺,那张精致的脸在冷风里白得有些透明,却依旧冷艳得不可方物。
“我说师妹啊,”路明非吸了吸鼻子,哈出一团白气。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带我们去吃那种路边摊、大排档,我立马买票回滨海。”
夏弥走在前面,穿着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雪球,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
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一脸苦大仇深:“师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你知道北京现在的物价多贵吗?我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给芬里厄买薯片和可乐……
大排档怎么了?大排档才是北京的灵魂!”
“少来这套,”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单手把箱子提过马路牙子。
“我是来干苦力的,而且是技术工种,给龙王看病,这放在古代那就是御医,你就拿大排档糊弄御医?”
“那你想吃什么?”夏弥警惕地捂住自己的钱包,那眼神活像是一只护食的小仓鼠。
“我想吃涮羊肉,”一直没说话的诺诺突然开口了,她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下巴微微扬起,指向不远处的金字招牌,“就去那家,我看攻略上说不错。”
夏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一块金漆招牌,三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东来顺。
“那个……嫂子,其实旁边那家‘二胖子涮肉’也挺正宗的……”夏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就东来顺。”路明非立刻跟进,一副狗腿子的模样附和着老婆大人的旨意,顺便补了一刀。
“师妹,做人要大气,你想想,要是芬里厄的病好了。
能变成个正常小伙子,哪怕是去搬砖也能帮你分担家用不是?这可是长线投资。”
夏弥咬着牙,盯着路明非那张欠揍的笑脸看了足足三秒钟。
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挥了挥手:“行行行!吃吃吃!撑死你们这对狗男女!走!”
……
东来顺的大堂里热气腾腾,紫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带着大葱和姜片的清香。
窗外是天寒地冻的北国冬景,窗内是推杯换盏的人间烟火,这种反差感让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子舒坦。
服务员拿着菜单刚走过来,诺诺就接了过去,那架势熟练得仿佛她是这里的老板娘。
“手切鲜羊肉四盘,上脑两盘,百叶、毛肚各一份,糖蒜两碟……”
诺诺一边翻菜单一边报菜名,每报一个,夏弥的脸就抽搐一下。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着夏弥那副肉痛的表情,心里暗爽。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哪怕你是大地与山之王,在北京的高物价面前,也就是个精打细算的小市民。
“对了,”诺诺突然停顿了一下,那双明亮如点漆的眼睛在路明非身上转了一圈。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加一份羊鞭,一份羊腰子。”
正在喝茶的路明非差点一口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那个,老婆,咱们是不是……点多了?我不需要那玩意儿!”
“你需要。”
诺诺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语气平静,但桌子底下的高跟鞋却准确无误地踩在了路明非的脚背上。
还狠狠地碾了一下,“这两天又是赶飞机又是……那什么的,我看你挺虚的,得补补。”
路明非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驳。
那个“那什么的”虽然说得含糊,但这里面的信息量简直大到爆炸。
他只能苦着脸,试图把这份尴尬转移出去。
此时,菜已经陆陆续续上来了。
那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腰子和那一盘造型诡异的羊鞭被放在了桌子正中央,显得格外刺眼。
“师妹,你看你还在长身体,”
路明非一脸正气地把那两盘“大补之物”往夏弥面前推了推。
“这种高蛋白的东西,最适合你了。你哥那个体格估计不用补,你自己多吃点。”
夏弥正夹着一片毛肚在涮,闻言差点把筷子扔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路明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魔鬼吗”的控诉。
“师兄,虽然我是龙……但我现在的生理结构是美少女好吗!美少女吃这个像话吗?”
夏弥一脸嫌弃地把盘子推了回去,还特意用筷子把它们推得离自己远远的。
“路师兄啊,这可是嫂子对你的一片心意,俗话说得好,吃啥补啥,嫂子这是嫌弃你……咳咳,我就不说了。”
“谁……谁嫌弃他了!”
诺诺的脸微微一红,在雾气缭绕中显得格外娇艳。
她在桌下伸手狠狠地拧了一把路明非的大腿内侧。
“嘶——”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要下来了。
“吃。”诺诺言简意赅,女王气场全开。
路明非看着那两盘东西,又看了看诺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最后只能悲壮地拿起筷子,视死如归地把羊腰子倒进了锅里。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吃火锅,而是在为了人类的未来英勇就义。
锅里的热气升腾着,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夏弥一边涮着羊肉,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对面的两个人。
路明非一边苦着脸吃那个该死的羊腰子,一边殷勤地给诺诺夹肉,还细心地把糖蒜剥好放在她的碟子里。
诺诺虽然嘴上嫌弃路明非笨手笨脚,但身体却很诚实地靠向他那边。
夏弥有着龙类的敏锐直觉,哪怕不用眼睛看,她也能感受到桌子底下那两只紧紧扣在一起的手。
夏弥嚼着嘴里鲜嫩的羊肉,忽然觉得有些没滋味。
她是耶梦加得,是君临天下的龙王,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数千年。
她见过许多王朝的兴衰,见过沧海桑田的变迁,她习惯了独自一人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习惯了用各种面具来伪装自己。
可是此刻,看着路明非和诺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种流淌在空气中的粘稠的爱意,她竟然感到了一丝……嫉妒。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两个弱小的人类……哦不对,路明非这货也是个怪物。
但明明是两个随时可能死掉的生物,为什么能拥有这种即使明天世界毁灭、今晚也要相拥而眠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面瘫师兄。
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背着长条网球包的楚子航。
曾经在仕兰中学的时候,会默默帮她打饭,却连一句玩笑话都不会说的笨蛋。
如果那个笨蛋在这里,会不会也像路明非一样,傻乎乎地给自己剥糖蒜?
不,肯定不会。
那个木头只会一本正经地分析糖蒜的化学成分,然后告诉自己吃多了对胃不好。
想到这里,夏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笑什么呢?心疼钱了?”路明非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地问。
“切,本姑娘是在笑你吃相难看!”夏弥迅速换上一副鄙视的表情,“像个饿死鬼投胎。”
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路明非确实是饿了,再加上有“重任”在身,战斗力惊人。
等到所有的盘子都见了底,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过来。
“您好,一共是一千二百八。”
夏弥接过账单,手微微一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
她那个干瘪的小钱包在羽绒服口袋里瑟瑟发抖。
“啧,真贵啊……”夏弥小声嘀咕着,那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诺诺拿着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看了一眼路明非:“付钱。”
路明非二话不说,就要掏钱包。
虽然说好了是夏弥请客,但让一个打工妹出这么多血,他也确实有点于心不忍。
毕竟大家都是在这个荒诞世界里抱团取暖的怪物,何必互相为难。
“哎!别动!”
一只白皙的小手猛地按在了账单上,力道之大,甚至在大理石桌面上拍出了一声脆响。
夏弥瞪着眼睛,死死地护住那张账单,像是一头护着最后一块领地的幼狮。
“说好我请就是我请!路师兄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夏弥扬起下巴,露出小虎牙,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倔强。
“虽然我现在是穷了点,但也不至于赖账。
再说了,你来北京是给芬里厄治病的,这顿饭就算是诊金……的一部分!
我夏弥虽然爱钱,但也是讲江湖道义的!”
“师妹,其实不用这么客气……”路明非刚想劝两句。
“不行!”夏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她从那个充满了廉价感的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她这几个月在各种便利店、奶茶店打工攒下的血汗钱。
她把卡递给服务员的时候,那神情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交接仪式。
“刷卡!”夏弥大声说,然后转过头看着路明非和诺诺,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大不了我再去多打几份工嘛!反正我有的是力气!而且本……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路明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把手从钱包上拿开,重新握住桌下诺诺的手。
“行,夏老板大气。”路明非竖起大拇指,“那下次你去滨海,我和诺诺请你吃海鲜,管够。”
“那必须的!我要吃帝王蟹!还要那种比脸大的澳洲龙虾!”
夏弥立刻顺杆往上爬,刚才的豪气瞬间变成了市侩的算计。
窗外,天色渐晚,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