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在巷子里那一脚的风情,成了接下来几天小区里的头号传说。
但传说总有好事者的演绎,很快就变了味。
王大妈是个很难缠的角色,她是那种典型的小市民雷达,对一切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异常生物”抱有极大的敌意。
她穿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红棉袄,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瓜子皮像机关枪弹壳一样突突突地往地上喷,带着几个同样闲得发慌的老太太堵在楼道口。
“哎哟,他婶啊,不是我说,路明非那孩子以前看着挺老实的,去了趟美国怎么带回这么个姑娘?”
王大妈眼神往路家大门瞟,声音却刻意拔高。
“长得是俊,可那打扮,那一头红头发……啧啧,正经人家的姑娘谁染这色儿?
我看呐,指不定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回来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接茬,“现在的年轻人啊,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想着回来找个老实人接盘。
你看咱们明非,多好的孩子,可别被骗了。”
婶婶正提着菜篮子准备上楼,听到这话,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平时虽然嘴碎,爱在家里称王称霸,但在外头极好面子。
被人这么戳脊梁骨,她想反驳说人家是富家千金,可看看手里提着的烂菜叶,又觉得底气不足,只能在那儿哼哧哼哧地喘粗气。
就在这时,她家的防盗门开了。
诺诺走了出来,她穿一件剪裁极佳的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随意地围着一条格纹围巾。
她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涂着复古红唇的嘴。
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提着一只爱马仕限量款铂金包,那架势不像是走出这种一般小富之家的单元楼,倒像是正要迈出巴黎时装周的秀场。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连王大妈嗑瓜子的动作都停滞了。
诺诺并没有看她们,她摘下墨镜,那双乌黑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那堆瓜子皮。
然后转头看向婶婶,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
“阿姨,这几位是家里的保姆吗?”
诺诺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怎么都在门口偷懒嗑瓜子?
如果您对他们公司的家政服务不满意,我可以让我家管家重新安排一批专业的过来,连带着把楼道的卫生也打扫一下。”
王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保姆?偷懒?她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寒碜过,可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姑娘,她硬是没敢撒泼。
诺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王大妈的窘迫,随手拉开包包拉链,从里面抓出几盒还没有拆封的高级护肤品。
那是上次购物时她随手买的,大概是海蓝之谜或者莱珀妮之类的牌子,直接塞到了婶婶手里。
“阿姨,这是朋友之前送的,您皮肤底子好,拿去送人或者擦手都行,别跟些没见识的人计较。”
说完,她重新戴上墨镜,也没管那些老太太是什么表情,优雅地转身回屋了,留下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婶婶捧着手里的瓶瓶罐罐,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法文,但那种压手的质感和精致的包装告诉她这东西绝对不便宜。
她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王大妈,腰杆子瞬间挺直了,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将军。
“哎呀,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几千上万块一瓶的面霜说送人就送人。”
婶婶故意大声叹了口气,“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不像某些人,闲得只能嗑瓜子。”
回到屋里,婶婶把那堆护肤品像供神一样摆在茶几上,看诺诺的眼神愈发亲切和蔼。
虽然她心里还是觉得这姑娘懒、花钱大手大脚、性格还古怪,但最近发生的一切让她心里那杆天平倾斜。
这一刻,在婶婶心里,诺诺已经从“侄子的女朋友”升级成了能一致对外、扞卫家庭荣誉的“自己人”。
“那个……诺诺啊,晚上想吃什么?”婶婶居然破天荒地用商量的语气问了一句。
诺诺突然灵机一动,“要不,今晚我来做饭吧?”
几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了类似爆炸的巨响,紧接着是浓烟滚滚,呛得叔叔连老花镜都戴不稳了。
路明非第一时间踹开厨房门冲了进去,只见那位在外面气场全开的女王陛下。
此刻正灰头土脸地站在灶台前,手里还举着一把烧黑了的锅铲,脸上沾着黑色的锅灰,像只受了惊吓的波斯猫。
“我的天……”路明非哭笑不得,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凶器”,将她打横抱起,冲出了烟雾缭绕的“战场”。
婶婶心疼地看着满墙的油烟,刚想数落两句,但想到那几瓶面霜,语气又软了下来。
“哎哟!诺诺你以后可得多学学做饭,不然这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哟!”
路明非把诺诺放在沙发上,自己转身又扎回厨房,开窗通风、关闭警报、处理残局,动作一气呵成。
二十分钟后,他系着围裙,端着几盘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走了出来,笑着对婶婶说:“婶婶,没事儿,我就爱伺候她。这叫情趣,您不懂。”
饭桌上,气氛异常和谐。
路鸣泽埋头猛抢路明非做的糖醋排骨,叔叔就着花生米,滋溜滋溜地喝着诺诺买回来的茅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然而,和谐之下,新的问题正在悄然发酵。
清晨,卫生间门口总是上演着一场无声的争夺战。
这天,诺诺刚进去洗漱,那扇本就松动的门锁“咔哒”一声,没能完全锁上。
路鸣泽睡得迷迷糊糊,顶着鸡窝头像个梦游的企鹅一样晃过来,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推门。
“干嘛呢!”路明非眼疾手快,一把将堂弟的后衣领给拽了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
门内的水声停了。片刻后,诺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什么也没说,但路明非从她紧抿的嘴角看到了显而易见的不自在。
这件小事像一根刺,扎进了路明非心里。
他开始注意到,这个一百八十平的房子,对于习惯了独处和拥有私人空间的诺诺来说,是多么的拥挤和缺乏隐私。
晚上洗漱排队,叔叔洗澡要半小时,婶婶洗衣服要二十分钟,路鸣泽还要占着镜子挤半天青春痘。
诺诺抱着换洗衣物,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等了快一个小时,烦躁地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第二天白天到来。
诺诺正在自己房间里换衣服,刚脱下毛衣,房门就被人“吱呀”一声直接推开了。
婶婶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诺诺啊,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诺...诺下意识地抓过被子裹住自己,又惊又窘。
婶婶却毫无察觉,把果盘往床头柜上一放,大大咧咧地说:“哎呀,害什么羞,都是女人,怕什么。”
婶婶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诺诺一个人坐在床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死死地攥着被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抓起身边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路明非,他显然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刚才婶婶出来的样子。
他看到诺诺裹着被子坐在床角,眼圈微红,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委屈和无助。
路明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默默地捡起那个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放回原处。
他知道诺诺不是嫌弃这里比不上陈家的大别墅。
她只是一时间没办法适应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亲密,和缺乏私人隐私空间的生活。
“师姐。”路明非坐在床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诺诺没抬头,只是吸了吸鼻子。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把她的手指掰开,然后十指相扣。
“我们搬出去住吧。”他说,“明天就去买个房子。”
诺诺猛地抬头,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真的。”路明非笑了笑,“钱不是问题,你知道的。而且,我也想有个属于咱们自己的地方。
不用排队上厕所,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你可以随便穿衣服,或者不穿衣服到处跑……”
诺诺原本还在感动,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脚踹了他一下,但力道轻得像是挠痒痒。
“谁要不穿衣服到处跑了!”她嗔骂道,但眼角的红晕已经消退了不少,“……房子也不要太大。太空旷了,我不喜欢。”
她想起了陈家那个大得吓人的庄园,每个人都像是住在孤岛上,喊一声都要靠回音。她不想要那个。
“好,都听你的。”路明非握紧了诺诺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