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是那种沉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出来的动静,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卡塞尔学院的教堂前,草坪绿得像是刚用油漆刷过,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白鸽并不是一只两只地飞,而是一大群一大群地扑棱着翅膀,像是忽然炸开的云团,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盘旋。
它们最终落在草地上,咕咕地叫着,声音低沉,像是某种听不懂的悼词。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是被这钟声牵引的潮水。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校服,胸口别着白花,脸上带着那种肃穆又茫然的神情。
这是为副校长弗拉梅尔举行的葬礼,虽然连尸体都没找到,但诺玛在不久前已经把他的名字从“失踪”划到了“死亡”。
在这个屠龙的战场上,名字变灰是常有的事,就像秋天树叶会落,冬天水会结冰。
路明非站在人群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着那些鸽子。
他记得这种钟声。
上一世,摩尼亚赫号上的叶胜、亚纪、曼斯教授他们死后,他听过这种声音。
它宣告着熟悉的人永远的离去,哪怕你再怎么伸手去抓,也只能抓到满手虚空的风。
芬格尔站在他旁边,那张平时总是挂着贱笑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
他刚张开嘴,似乎想给路明非科普一下学院的传统,路明非却先开口了。
“我知道这是卡塞尔的传统。每当有人离开,教堂就会放出白鸽,鸣钟致哀。
鸽子代表灵魂飞升,钟声是为他们指引回家的路。”
芬格尔愣了一下,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没想到这句台词会被抢走。
旁边的楚子航也转过头来,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里带着探究。
“谢谢你和诺顿,不然回不来的人会更多。”楚子航一时也看不出什么于是收回目光,对路明非说。
“你得习惯,路明非,在这个战场上,死亡是常态,我们最终都会走上那条路。”
路明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涟漪:“谢谢师兄安慰。
其实我还好,我只是觉得……死亡始终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我们可以接受,但绝对不能习惯。”
说话的是芬格尔。
路明非和楚子航都齐齐转头看向芬格尔。
只见这头败犬忽然挺直了脊背,声音沙哑。
他看着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眼神里那种平日里的颓废和猥琐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像是一口枯井,里面埋葬着十年前的格陵兰冰海。
路明非知道,那个被宣告死亡的老牛仔,是芬格尔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几个羁绊之一。
那是他的授业恩师,是为数不多还会护着这头败犬的老混蛋。
路明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芬格尔的肩膀。
不需要语言,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诺诺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路明非身边,和几人轻声说着话。
在旁人看来,他们四人俨然形成了一个旁人无法轻易插入的小圈子,熟稔而默契。
恺撒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诺诺和路明非、楚子航、芬格尔三个人站在一起时那种融洽、熟络的样子。
心里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一下,不是滋味,但英俊的面庞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他心里想,诺诺也是一起穿越过去的几个人之一,可是在那个世界里,自己却从未见过她。
想来,在那段被遗忘的时间里,在那片属于1900年的土地上,诺诺一直都和路明非他们混在一起。
自从昨天和昂热、楚子航他们一起回到卡塞尔学院后,他便给诺诺发去消息,但是一直到现在她都没回。
恺撒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
不是嫉妒,或者说不仅仅是嫉妒。
那是一种被排斥在世界之外的孤独感。
就像小时候,母亲去世后的那个晚上,他在空旷的大宅子里游荡,听着外面狂欢的声音,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诺诺……”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
昂热独自乘坐着那部只有校长权限才能启动的电梯,正在缓缓下降。
电梯井里只有齿轮咬合的咔咔声。
这里不久前曾沦为初代种的战场,他需要亲自查探,确保没有留下任何隐患。
昂热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的折刀在袖口里散发着冷冽的寒气。
电梯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味和臭氧的味道。
昂热踩着满地的碎冰和金属残骸往前走。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旁边有一个白色的面具。
远远看着那个白色面具,昂热皱了皱眉,想起了在1900年碰到过的那个面具男人。
他警惕地走过去,发现那人的脸歪向阴影里,看不真切。
昂热弯下腰,伸手拨开那人脸上被血污和尘土粘连在一起的乱发。
当看清那张脸时,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岁、心硬如铁的复仇男神,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弗拉梅尔。
但他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整天躲在阁楼里看色情杂志、喝烈酒的老牛仔了。
此刻的弗拉梅尔瘦得惊人,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得像是风干的橘子皮,原本花白的头发现在全白了,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
他看起来像是一具被吸干了精气的木乃伊,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老伙计……”昂热的声音颤抖。
他立刻按下了通讯器,呼叫医疗组。
几分钟后,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生推着急救车冲进了冰窖。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弗拉梅尔抬上车,插上各种维持生命的管子。
当昂热陪着急救车从地下升上来,穿过教学楼前的广场时,正好遇见了从教堂哀悼完回来的学生们。
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形如枯槁的老人。
虽然他瘦得脱了相,但那标志性的酒糟鼻轮廓还在,那股子哪怕昏迷了也透着的猥琐劲儿还在。
“那是……副校长?”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丢进油锅里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很快,副校长“死而复生”的消息,就像一场风暴,传遍了整个学院。
路明非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被推走的弗拉梅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这就是生活,充满了荒诞和反转。
前一秒大家还在对着天空流泪,把白花系在栏杆上,感叹生命的脆弱和逝者的伟大。
后一秒那个“逝者”就被推着从你面前经过,虽然半死不活,但确实还喘着气。
路明非觉得这很卡塞尔。
就像他上辈子的人生一样,总是在悲剧和喜剧之间反复横跳,让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看来鸽子白放了。”诺诺看着远去的急救车,手里的那只白鸽受惊飞起,融入了苍白的天空。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眼底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活着就好,不是吗?”
“是啊,活着就好。”路明非轻声说。
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世界上,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最盛大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