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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4章 西河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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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53年春,魏国安邑。

    魏武侯坐在朝堂上,手里拿着一封竹简,眉头拧成了疙瘩。

    “秦国变了。”

    他把竹简扔给下头的臣子们,竹简在地上滚了两滚,没人敢捡。

    “四年前,秦国还是个穷国、弱国,百姓面黄肌瘦,士卒衣不蔽体。四年后,秦人种地种疯了,打仗打疯了。”魏武侯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你们说,怎么办?”

    下头一片沉默。

    吴起站出来了。

    他五十多岁,身板硬朗得像块石头,站在朝堂上,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半个头。

    “君上,秦国变法未成,此时不打,十年后打不过了。”

    魏武侯看着他:“这么严重?”

    吴起说:“臣守西河二十年,跟秦人打了二十年的仗。以前的秦人,败了就溃,溃了就逃,逃了就不敢再回来。现在的秦人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们认字了。”吴起说,“认字了,就懂法了。懂法了,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了。”

    魏武侯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办?”

    “集结武卒五万,进攻秦国河西。”吴起说,“趁秦人还没站稳脚跟,把他们的新军打垮。河西之地,原本就是魏国的。夺回来,秦人就出不来了。”

    魏武侯拍案:“打!”

    河西,秦魏边境。

    五万魏武卒列阵于洛水之西,黑压压一片,像一群等着扑食的狼。

    吴起骑在马上,看着对岸的秦军。秦军只有三万,装备不如魏国,甲胄破旧,兵器参差不齐。可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畏畏缩缩的眼神,是一种饿狼看到肉的眼神。

    吴起皱了皱眉。

    “渡河。”

    魏武卒开始渡河。他们是天下最强的步兵,每人身穿三层甲,持长戟,背弓弩,带三天干粮。训练有素,行动整齐,过河时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秦军在岸边列阵,一动不动。

    等魏军渡到一半,秦军忽然动了。不是冲锋,是放箭。箭雨铺天盖地,把魏军的先头部队射成了刺猬。

    吴起冷笑:“放箭对射。”

    魏军的弓弩手立刻还击。魏弩射程远,威力大,一轮齐射,秦军前排倒了一片。

    秦军没有退。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举着破旧的长戈,喊着听不懂的号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两军撞在一起。

    刀砍,矛刺,盾撞,人喊,马嘶,血溅。

    秦军拼得很凶,可装备差距太大了。魏武卒的三层甲,秦军的青铜剑砍不动。魏武卒的长戟,秦军的皮盾挡不住。

    打了两个时辰,秦军败了。

    不是溃败,是败退。退得很整齐,一边退一边放箭,没有乱,没有散。

    吴起骑在马上,看着退去的秦军,眉头拧得更紧了。

    “以前秦人败了就跑,现在败了还能退。变了,真的变了。”

    他下令追击。

    追了三十里,秦军退入了一座小城,城门关上,箭雨从城头泼下来。魏军攻了两次,没攻下来。

    吴起勒住马:“扎营。明天再攻。”

    当天夜里,秦军大营。

    卫鞅赶到了。

    他是一路从栎阳骑马跑来的,跑了三天三夜,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

    秦军主将叫车英,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将领,脸上有一道新伤,是今天白天的刀伤。

    “左庶长,败了。”车英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魏军太强了。我们的兵不怕死,可打不过。他们的甲厚,我们的剑砍不动。他们的戟长,我们的戈够不着。”

    卫鞅扶起他。

    “死了多少人?”

    “两千多。伤的不算。”

    卫鞅沉默了一会儿,说:“把败军集合起来。”

    车英愣了:“左庶长,士卒们今天打了一天,又累又饿,士气很低……”

    “集合。”卫鞅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车英咬了咬牙:“是。”

    败军集合起来了。三千多人,站在校场上,垂着头,耷拉着肩,像霜打的茄子。

    卫鞅站在台上,看着他们。

    “你们今天打了败仗。”

    没有人说话。

    “败了就是败了,不丢人。丢人的是败了就不敢打了。”

    他拿出一卷竹简,展开,是秦国的军功爵法令。

    “秦法,斩一首授爵一级。今天,你们谁斩了敌首?”

    没有人回答。

    卫鞅说:“没有?一个都没有?”

    一个士卒站出来了。他二十出头,脸上全是血,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是魏武卒的头盔。头盔里,还装着人头。

    “左庶长,我斩了一个。”士卒的声音在抖,可眼神很硬。

    卫鞅走过去,看着那个人头。

    “验。”

    车英上前验看。是真的。魏武卒的头盔,魏武卒的甲片,魏武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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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爵一级。田百亩,宅一套,奴婢一人。”卫鞅说,“当场兑现。”

    士卒愣住了。

    “现在?”

    “现在。”

    车英从军需官那里拿来地契和宅契,当场写,当场盖印,当场交给士卒。

    士卒捧着地契,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左庶长,这……这是我的了?”

    “是你的了。你拿命换的。”

    校场上,三千多双眼睛盯着那张地契。

    卫鞅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你们看见了吗?斩一首,授爵一级。秦法说的,不是空话。你们今天败了,可你们只要斩了敌人,功劳就是你们的。”

    他提高了声音。

    “明天,还要打。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怕。

    “你们想不想要爵位?”

    三千多人一起喊:“想!”

    声音震得校场上的旗子都在抖。

    卫鞅说:“好。明天,斩一首授爵一级。斩两首授爵两级。斩三首,授爵三级,直接做官。秦法说的,我卫鞅说的,秦伯说的。说到做到!”

    校场上,三千多个秦军士卒的眼睛亮了。

    不是灯亮的那种亮,是狼看到肉的那种亮。

    第二天,洛水岸边。

    吴起站在阵前,看着对面的秦军。

    他看了一辈子兵,带了一辈子兵,什么兵都见过。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秦军。

    昨天的秦军是败军,垂头丧气,士气低落。今天的秦军,眼睛是红的。不是没睡好,是杀红了眼。

    “秦人不怕死了。”吴起喃喃地说。

    他身边的副将问:“将军,什么?”

    吴起摇了摇头:“不是不怕死,是怕没有爵位。”

    他叹了口气。

    “变法……真他娘的厉害。”

    战鼓响了。

    秦军先动了。不是防守,是进攻。三千多个昨天打了败仗的士卒,今天冲在最前面。他们不要命地往魏军阵里冲,砍不到人就扑上去抱住,后面的趁机捅刀子。

    一个秦军士卒被魏军长戟刺穿了肩膀,他没有退,抓着戟杆往前爬,爬到魏军面前,一口咬在魏军的脖子上。

    血喷了他一脸。他笑了。

    魏军的阵脚乱了。

    吴起亲自上前督战,砍了三个逃兵,才稳住阵型。

    打了整整一天,魏军没有攻下小城,秦军也没有击退魏军。

    双方对峙于洛水。

    夜幕降临,两军各自收兵。

    卫鞅站在城头,看着对岸的魏军大营,灯火通明,营帐连绵十几里。

    车英站在他身后。

    “左庶长,明天还打吗?”

    卫鞅说:“打。打到魏国人不想打了为止。”

    车英犹豫了一下:“我们能赢吗?”

    卫鞅沉默了很久。

    “今天赢不了,明天赢。明天赢不了,后天赢。秦国的法在,人在,灯在。总有一天能赢。”

    与此同时,秦军大营里,一个士卒坐在篝火旁,手里攥着地契。

    他不认字,可他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一百亩田。一套宅子。一个奴婢。

    他爹是奴隶,他爷是奴隶,他太爷是奴隶。到了他这儿,不是了。

    他把地契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再斩一个。

    洛水对岸,魏军大营。

    吴起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他看着河西的山川河流,看了很久。

    “十年后,魏国还能挡住秦人吗?”

    他没有答案。

    帐外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百里外的栎阳。

    秦孝公站在宫墙上,望着西河的方向。

    那里有火光。不是烽火,是战火。

    卫鞅去了前线,黑子的学堂里灯火通明,百姓们还在读书认字。栎阳城里,一切如常。

    可所有人都知道,西河在打仗。

    秦孝公攥紧了拳头。

    “十年后,寡人要让魏国把河西吐出来。”

    夜风吹过,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西河方向,火光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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