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号在杞河上一段一段往上走。
从永济城到青石滩,四百里水路,两岸全是唐国的地界。
这一段李辰走过无数遍——河道的每一个弯、每一处浅滩、每一段容易塌方的堤岸,闭着眼都能指出来。但以前是路过,这一次是干活。
每到一个需要施工的点,船就停下来。
老魏带着工程队下船勘测。李辰站在岸边,把施工要点一条一条交代给当地管事的。
这一段挖多深。那一段坡度放缓多少。
哪里需要加固堤坝。哪里需要修引水渠给农田灌溉。说完一个点,上船,继续往前。到了下一个点,再停下来。
青石滩是第一个大点。
码头已经扩建过,但堤坝还是老的。去年汛期塌了一段,留下一个豁口至今敞着,像嘴里缺了颗牙。
管事的姓牛,是本地里正,早早就蹲在豁口旁边等着,脚边放着一卷他自己画的堤坝草图。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加固的位置,墨迹被河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李辰下船后先看了一圈。
“老牛,这段堤坝不只是修豁口。地基被水流掏空了,表面砌石头没用,得从河床往上重新夯土。迎水面要放缓坡度,水冲过来卸掉力道,不会再掏空墙角。放缓坡度要从现在的陡坡改成阶梯式,每一级台阶都能消掉一部分水的冲力。”
老牛拿着炭条在草图上标。
“唐王,坡度放缓多少?”
“原先是一比一,太陡。改成一比三。每一级台阶高一尺,进深三尺。让水一级一级爬,爬到最后没劲了。”
“石料用青石还是花岗石?”
“青石。缯国的青石用木排运下来,两天到青石滩。你先备好夯土的人手,石料到了马上开工。引水渠也要修——从青石滩码头往东三里,那片旱田每年春耕缺水,从杞河引一条支渠过去。”
老牛手抖了一下。
“唐王怎么知道那片旱田?”
“上次路过,有个老婆婆拦马说,春耕挑水要挑断腰。”
老牛低下头。
“那是我娘。”
过了青石滩,河道变窄。
两岸的农田多起来,田埂上站着三三两两的农人,看见海棠号的明轮转过来,扔下锄头跑到河边喊——“是不是唐王来了?”明轮轰隆隆的声响传得老远,岸上的回应此起彼伏。
船在一处水闸旧址停下来。
水闸是前朝修的,早废了,只剩下几块基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闸口两边的堤岸被水冲得坑坑洼洼,引水渠淤成了烂泥沟。
李辰把管水闸的闸长叫上来。闸长姓丁,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是西大学堂水利科第一届毕业生,分配到这儿管水闸,管了两年,水闸还是废的。
“唐王!这段河岸太陡,去年洪水冲垮了三处堤岸。光修闸不行,得加固河岸。河岸不加固,水来得再快也存不住——闸口再大,水一冲就垮,渠里一滴水都留不下来。”
“河岸加固用编笼法。杞河边上到处是芦苇,不用去买材料。芦苇编成笼,装满石头沉下去,护住河岸底部。再用木桩加固,木桩用柞木,刷桐油防蛀。两岸各种一排柳树,柳树根盘住土,水土不会流失。”
小丁掏出本子记。
“编笼法我在书上看过,西大学堂的课本里画的河工图上有。一直想试,没有机会。”
“现在就试。你负责这一段。编笼用芦苇,石头用河滩上现成的卵石。木桩和桐油从永济城调。柳树苗让青石滩的苗圃供,他们去年育了一批。引水渠从闸口开始挖,往东一直到老牛那片旱田,跟青石滩的支渠接通。这样上游蓄水,下游灌溉,一条渠串起两片田。”
小丁记完,抬起头。
“工期呢?”
“水闸主体三个月。编笼护岸一个月,汛期前必须完成。引水渠跟河岸加固同步进行。”
李辰看着他。
“你毕业的时候,裴寂先生给你的评语是什么?”
小丁愣了一下。
“勤恳有余,魄力不足。”
“今天加一条——敢干。评语我帮你改,你只管放手做。”
傍晚回到船上,莘芷若已经在休息室里点上了灯。
窗户开着半扇,河风吹得灯苗轻轻晃。
她从青石滩买了新摘的芦苇,折了几根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搁在窗台上。
晚饭准备好了,菜不多。一碟腌萝卜,一碟小鱼干,两碗米饭,一壶热茶。
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衫,头发散着,坐在桌边翻白天的施工记录。船上的水声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和灯苗晃动的影子搅在一起。
李辰推门进来,把沾了泥的靴子脱在门口。
“今天跑了几个点?”
“青石滩、旧水闸、苇子湾支线。老牛娘让人送了腌萝卜来。说去年秋天腌的,一直等唐王路过。”
李辰坐下,夹了一块腌萝卜。酸中带甜,嚼着咯吱响。
莘芷若放下手里的记录,起身给他盛饭,又从壶里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鱼干夹到他碗里。
“在莘国的时候,父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你现在不光没把我泼出去,还回来帮我们修码头。”
“不是帮你修码头。是帮我们自己。”
“是。帮我们。”
莘芷若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夹起自己碗里最后一条鱼干,没有再往他碗里放,自己慢慢吃了。
夜深了。
船在河上微微晃着,水声从船底流过,发出低沉的汩汩声。
窗台上的芦苇在灯影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河风吹得芦苇叶子互相摩擦,沙沙响。从船头到船尾,所有的舱室都安静了。只有水声,一波一波,像船在轻轻呼吸。
莘芷若把灯芯调暗了一些。
“今晚还要看河道图吗?”
李辰看着她。
“不看了。”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被褥还是杏色的,和家里那套一模一样。
李辰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手掌顺着她的脖颈滑到后背。
她的皮肤很薄,能摸到底下细细的肋骨。呼吸急促起来,锁骨
“臣妾今天走了三个点。青石滩、旧水闸、苇子湾支线。回来的时候想了想,以后我每天都要多走一个点,不然跟不上你。”
李辰停下来。
“在船上呢,还汇报工作?”
“不是在汇报。是想让你知道,臣妾能跟上。”
她仰起脸,主动吻了他的下巴。
胡茬扎在嘴唇上,扎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
不再是那朵被雨打湿的海棠花,是一朵被太阳晒透了、自己从泥里长出来的花。
她翻过来,把他按在枕头上,头发散下来落在他脸上,带着白天河风吹过太阳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青草被碾碎后的清苦气。
“臣妾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是哪种?”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认认真真地解开他的衣带。手没有抖。
阿姝住在隔壁。
隔壁的灯也亮着。阿姝还没睡,趴在桌上画缯国骡马道的路基剖面图。
图纸旁边搁着半个冷掉的烤饼和一把卡尺。铅笔尖刚压在坡度的数字上,隔壁的声音就从船板缝隙里渗了过来。
船板是新木料,隔音不好。先是低低的说话声,她没在意。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抑的、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被放开了。
阿姝把铅笔搁在图纸上。
一直听到自己脸上发烫,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然后又拿起铅笔画线。线画歪了两笔,用袖子擦掉重画。又停了。声音还在继续,木头的震动顺着船板传过来,一颤一颤的。
卡尺重重地压在图纸上。
盯着那道已经重画了三遍的路基坡度线,对着墙壁说了一句。
“还没圆房呢,倒让隔壁先听上了。”
船在河上轻轻晃着。
水声从船底流过,低沉的汩汩声盖住了所有声音,又好像把所有声音都放大了。
把铅笔重新拿起来,视线落回图纸上。
骡马道过了山口,坡度降下来,连着莘芷若家那个新修的码头。
如果自己也生了孩子,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她一样从小在铁匠铺旁边长大。会不会也拿锤子砸铁钉。会不会也手背上烫出泡。会不会也遇见一个没擦干净机油就进洞房的人。
笔尖顿了一下。
在图纸上那一小段平直的路基旁,用炭条轻轻画了一个圈。不是修路的圈,是想给自己留的地方。
第二天,阿姝出门比平时晚了些。
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用凉水洗了脸,对着铜镜照了一下,把头发扎高了。
走到甲板上,对着河风深吸一口气。
打开工具袋,卡尺的冷光在晨风里闪了一下。
蹲在船舷边,捡起昨天没量完的那块碎石,继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