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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2章 冬去春来(上)
    午时刚过,日头偏西,将幽谷南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墙外新挖的壕沟上,像一道沉默而巨大的伤口。墙头值守的哨兵刚换过一班,新上来的汉子们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将猎弓和几支珍贵的铁镞箭小心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垛口后,目光不敢有丝毫懈怠地投向南方山口方向。

    赵铁柱没有待在相对暖和的藏兵洞,而是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南墙正中的了望木架上。他身上的皮甲绑得结实,腰间斜挎着一把从胡驼子交易中换来的、刃口雪亮的腰刀,手里拄着一杆长矛,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他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口那片被枯树和乱石遮挡的拐角。

    墙下,背风处架起的几口大铁锅里,雪水早已烧开,此刻只是用小火维持着滚沸,白茫茫的水汽蒸腾起来,又被寒风迅速扯碎、吹散。几个负责烧水的妇人缩着脖子,时不时用长柄木勺搅动一下锅底,防止结底。她们的眼神不时瞟向墙头,里面装着满满的恐惧和担忧。

    整个幽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到极致,只等那一声令人心悸的崩响。

    “赵头儿!”了望塔上负责观望的哨兵突然压低了嗓子,声音却带着刺耳的紧绷,“山口!有动静!”

    赵铁柱浑身肌肉骤然一紧,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已经顺着木架旁的绳梯滑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墙头,抢到哨兵旁边,夺过他手里的单筒“千里眼”。

    镜头里,山口拐角处的枯树林边缘,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移动!不是野兽,是人!他们猫着腰,借助乱石和树干掩护,正朝着幽谷方向窥探、接近!人数不多,约莫五六个,衣着杂乱,但动作间透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利落和谨慎。

    “是探马!马阎王的先锋斥候!”赵铁柱放下千里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而清晰,“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距离还远,超过一百五十步,猎弓的准头和威力都有限。他在等,等这些人再近些,进入一百步,甚至八十步的有效射程。

    墙头上气氛瞬间凝固。所有值守的弓手都悄然握紧了弓,搭上了箭(大多是木箭),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矛手们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垛口后,只露出眼睛。传令兵攥紧了代表“敌袭”的红色小布旗,只等赵铁柱挥手。

    那五六个黑影显然极其老练。他们并不急于冒进,走走停停,不断观察地形,寻找掩体。其中一个似乎是指挥,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立刻散开,呈一个松散的扇形,继续向前摸来。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

    赵铁柱的手缓缓举起。墙头所有弓手,将弓弦拉至半满。

    一百步!

    “放!”赵铁柱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嘣!嘣嘣!”

    七八张猎弓几乎同时震响!七八支箭矢(大多是削尖的木杆)离弦飞出,划着略显无力的弧线,朝着百步外的几个黑影攒射过去!

    箭矢落地,发出“噗噗”的闷响,大多扎在了空地上或树干上,激起一小片雪沫。只有一支箭,似乎碰到了一个黑影的胳膊,那人身体猛地一歪,踉跄了一下,随即被同伴拖到一块大石后面。

    “准头太差!”赵铁柱心中暗骂,但脸上毫无表情,“弓手队,自由散射,压制他们!别让他们再往前!”

    稀疏的箭矢继续飞出,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害,但确实让那伙探马不敢再轻易露头前进。他们躲在大石和树干后,也取下背上的弓箭进行还击。他们的弓似乎更强,箭矢破空声更尖利,准头也更好,有几支箭甚至“夺夺”地钉在了墙头的木板上,惹得几个新兵一阵低呼。

    “低头!稳住!”赵铁柱厉声喝道,“他们人少,不敢硬冲!耗着!”

    双方隔着百步距离,展开了零星而压抑的对射。墙头居高临下,有掩体,但弓弱箭劣;探马灵活隐蔽,弓强箭准,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然而,这种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山口拐角处,尘头再起!这次不是几个黑影,而是一股黄褐色的“潮水”,顺着山路,漫了过来!

    那是人,很多很多人!衣着破烂,步履蹒跚,被身后隐约可见的、挥舞着刀枪皮鞭的身影驱赶着,哭喊着,踉跄着向前涌来!是流民!被马阎王驱赶作为前驱和肉盾的流民!粗粗看去,不下五六十人!

    而在这些流民身后,约三十步的距离,真正的马匪主力开始现身。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形,大约三四十人,其中七八个身上反射着金属的冷光——是披甲者!他们不急不缓地跟着,如同驱赶羊群的狼,目光残忍而戏谑地投向幽谷的围墙。

    墙头上的气氛瞬间变了。面对几个探马,大家还能稳住心神。但眼前这黑压压涌来的人群,以及人群后那些明显更凶悍的匪徒,带来的压迫感是截然不同的。一些新兵的脸色开始发白,握武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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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给我站稳了!”赵铁柱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墙头回荡,“看见后面那些拿刀的吗?他们才是狼!前面这些,是被狼咬着的羊!弓手听令,目标——流民身后三十步,匪徒队列!抛射!给我射!”

    他必须做出决断。绝不能任由流民填平壕沟、靠近围墙。但直接射杀流民……心理负担太大,也非他所愿。唯一的办法,就是隔着流民,打击后面的驱赶者,试图打乱他们的阵脚。

    弓手们咬着牙,将弓抬高,瞄准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匪徒身影,松开了弓弦。这一次,七八支箭高高抛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哭喊的流民头顶,落向后面的匪群。

    效果寥寥。距离超过一百二十步,又是抛射,准头几乎靠运气。只有一两支箭似乎造成了些许混乱,但很快平息。

    流民群越来越近,已经冲到了距离壕沟不到六十步的地方!哭喊声、求饶声、匪徒的呵骂和鞭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慌意乱的声浪,冲击着墙头每一个人的耳膜。

    “赵头儿!怎么办?!”一个弓手小头目急声问道,声音发颤。

    赵铁柱额头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面容凄惶的流民,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戏的匪徒。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滚木组!准备——”他举起右手,正要挥下。

    就在这时——

    “嗖——砰!”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幽谷西侧的山林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并不显眼、但位置奇特的灰色烟迹!

    那是周青侦察队约定的紧急信号!西边有重大变故!

    赵铁柱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墙头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西边。

    几乎在同一瞬间,南边匪徒的后队也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头目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似乎在快速商议什么,还不时抬头看向西边天空——那里,灰色烟迹正在缓缓消散。

    紧接着,一个令旗挥动。正在驱赶流民前进的匪徒们,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将流民向两侧驱散,而不是一味逼向壕沟。

    流民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压力的变化,哭喊声稍歇,茫然地停在原地,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山路两侧的树林里钻。

    这是怎么回事?马匪为何突然放缓了攻势?是因为西边的信号?

    赵铁柱心中疑窦丛生,但战斗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机会!他立刻改变命令:“滚木礌石暂停!弓手继续警戒,盯死匪徒头目!传令兵,立刻向主事人报告南边和西边的情况!”

    ---

    西边,鹰嘴岩以北五里的密林边缘。

    周青带着四名精挑细选的队员,伪装成进山寻猎的猎户,背着简陋的猎弓和几只冻硬的野兔、山鸡,正“恰好”与那支神秘队伍“偶遇”。

    对方约二十人,果然如侦察所言,装备精良统一,清一色的灰色毛皮外袄,内衬锁子甲或皮甲,武器制式整齐,以腰刀和手弩为主,还有两人背着奇怪的、带支架的长筒状物件(周青后来才知道那叫“简易测绘仪”)。他们扎营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营地整洁有序,岗哨森严。

    周青等人的出现,显然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几乎在双方照面的瞬间,对方营地外围的两名哨兵就无声地举起了手弩,眼神冰冷地锁定过来。营地中,一个看似头领的中等身材汉子(脸被毛皮围脖遮住大半)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视着周青一行人。

    “各位爷,打扰了。”周青脸上堆起山里猎户常见的憨厚又带着些畏惧的笑容,拱手道,“俺们是北边山坳子里的猎户,追一群鹿崽子,没想到撞见各位军爷……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他示意了一下背上的猎物,“俺们这就走,这就走。”

    那领头汉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周青五人,目光尤其在他们的手(虎口、指茧)、步伐、以及身上看似随意实则便于发力的衣物束扎方式上停留了片刻。

    “北边山坳子?”领头汉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略显生硬的口音,“哪个山坳?”

    “就……就是黑风岭东边那个,老鸦坳。”周青随口编了个地名,脸上笑容不变,“小地方,几位军爷肯定没听过。”

    “黑风岭东边……”领头汉子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闪烁,“你们在这片打猎,可曾见过……规模大些的流民聚落?或者,听说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产出?”

    来了!周青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果然在打听幽谷和矿藏!

    “流民聚落?那可多了去了!”周青装作苦恼地挠头,“这年头,到处都是逃难的。不过规模大的……没太注意。咱猎户只管山货,不管人事。特别的产出?除了些皮子、山货,还能有啥?”他一脸茫然。

    领头汉子盯着周青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周青努力维持着那种底层猎户面对“军爷”时特有的、混杂着敬畏、讨好和一丝疏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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