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海水在沸腾。
那根连接地球与月球的碳炔长索,此时正像一根通电过载的巨型加热棒。
方圆数公里的水域由于极端的高频谐波震荡,产生的空化效应将无数细小的气泡推向海面,放眼望去,整片海域像是覆盖了一层滋滋作响的白色泡沫。
“林董,磁场耦合系数已经达到临界值了!”
王海冰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应力分布图,由于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我们通过这种无线谐振往月球送电,虽然保住了那边维生系统的最低下限,但代价是整根长索的分子结构正在承受极其恐怖的疲劳载荷。”
王海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着屏幕上一截呈现深红色的模拟图像:
“由于长索长达三十万公里,我们发出的每一道能量脉冲都会在钢缆内部产生驻波。如果不能在三分钟内调整频率,这种物理共振会直接震碎碳纳米管的晶格结构。到那个时候,这根长索会从中部发生脆断,下半段几万吨的材料砸下来,咱们这艘船和方舟一号会瞬间被拍进海底。”
林远盯着显示器,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那种令人牙酸的颤动。那不是海浪的颠簸,而是这根“通天绳”在不甘地咆哮。
他很清楚,刚才那种“给月球送电”的举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奈之举。
“老王,开启海丝胶自动注塑泵。”
林远扶着控制台,声音低沉而有力,“利用我们之前打下的那十六个吸力锚,在海底接头处,向长索内部的空心孔隙强行注入高压流体阻尼。”
“我们要通过改变整根绳子的质量分布,来强行偏移它的共振点。既然它跳得太欢,我们就给它的肚子里灌满铅,让它跳不动。”
在这一刻,五千米深的海底,那十六个如黑碗般巨大的吸力锚点同时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几百吨经过改性的、具有极高黏稠度的“海丝胶”在万磅压力的驱动下,顺着长索预留的纳米级通道,开始逆流而上。
“阻尼剂注入成功!”
屏幕上的深红色区域开始缓慢向橘黄色退却。
这就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贴了一块厚厚的胶布。原本足以震碎钢铁的频率,在这些高分子粘液的吸收下,转化成了微弱的热能,散发进冰冷的海水中。
“拉力下降至9000吨,振幅收缩到安全范围。”
王海冰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但林远知道,这只是解决了“自毁”的问题。
外面的那些“狼”,并没有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林先生,您的非法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全球卫星通信。”
“国际电信联盟”的监测船上,扩音器的声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由于你刚才非法开启的高频电磁谐振,导致经过该海域上空的三颗气象卫星出现了指令丢失。我们现在代表联合执法委员会,正式对精卫号下达物理接管令。”
在那泛着幽蓝荧光的海面上。
三艘万吨级的执法船正在呈扇形包围过来。而在它们后方,一架巨大的S-64“空中吊车”重型直升机,正悬挂着一个黑色的、带有强力电磁抓斗的金属笼子,从高空缓缓降落。
他们不是要撞船。
他们是要利用那个笼子,强行套住露在海面上的碳炔长索。
一旦被他们套住,对方就能利用重型拖船的力量,强行干扰长索的应力平衡。到时候,林远要么交出控制权,要么眼睁睁看着长索在对方的拉扯下发生物理损坏。
“老板,他们想玩拔河!”顾盼握紧了拳头,“咱们的电磁盾牌刚才为了送电已经过载了,现在还没法重启!”
林远转过头,看向雷达图上那些越来越近的红点。
“既然他们想抓这根绳子,那我们就给他们一根带刺的绳子。”
“汪总,启动方舟一号的余电热释放系统。”
林远盯着那架越来越近的直升机,下达了一个极其阴险的指令。
“我们要利用长索外层的那层电沉积矿物壳。”
“之前为了补那个洞,我们在绳子外面长了一层厚厚的石头壳子。这层壳子里含有大量的镁和钙,它们在干燥的时候是绝缘的,但在湿润的海面上……”
林远冷笑一声。
“它们是极佳的电容载体。”
“我们要利用刚才送电剩下的残余高压,将整根长索的表层,瞬间极化!”
“我要让这根绳子,在这一分钟里,变成一根电压高达五十万伏的超级电棍!”
“但是老板,这电会顺着水流导进咱们自己船里啊!”顾盼惊叫道。
“所以,老王,启动我们的绝缘气帘。”
在长索与“精卫号”接触的那个入水点。
一圈高压气泵突然喷射出密集的氮气。这些气体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环形气泡带。
物理学常识:空气是绝缘的。
只要这层气帘不散,长索上的高压电就无法通过海水传导到船体上。
那架美军改装的重型直升机已经悬停在了长索上方十米处。
巨大的磁力抓斗缓缓张开,像是一只钢铁巨爪,准备扣住那根黑色的长龙。
“锁定目标,准备抓取!”飞行员在耳机里自信地喊道。
然而,就在抓斗接触到长索表面那一层乳白色矿物壳的一瞬间。
“砰!!!”
一道长达数米的、呈放射状的淡紫色电弧,毫无征兆地从长索上炸裂开来!
在那几微秒的时间里,五十万伏的静电高压顺着金属抓斗,像是一条毒蛇,瞬间逆流而上,冲向了直升机的吊索。
“告警!全机电子元件烧毁!”
“液压系统失效!”
“长官!我们在坠落!”
那架价值数千万美金的重型机,在这一道“天雷”面前,甚至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打着旋儿栽进了沸腾的海水里,激起了一片巨大的浪花。
剩下的两艘执法船吓得赶紧全速倒车,生怕被那根还在“咝咝”冒火花的恐怖长索蹭到一下。
“现在,还有谁想试试?”林远的声音通过全网信标,冷冷地传到了每一艘船的驾驶室。
海面上的威胁暂时被这一道“闪电篱笆”给震住了。
但林远知道,真正的死穴不在海上,而在“月球”。
那段视频里的小女孩那个长得像极了萧若冰的女儿,才是他无法动武的根本原因。
“老板,资料传回来了。”
顾盼将一份极其隐密的档案推到林远面前。
“东和财团在三年前的档案里,确实隐瞒了部分真相。”
“萧小姐当年在那场磁场事故中,除了早产的小晨,其实还生下了一个弱阳性的胚胎。”
“那个孩子在出生时就伴随着严重的脑部放电现象。医生判定她无法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下生存。萧长天为了保住萧家的量子基因,动用了当时东和财团最核心的深空维生技术,把那个孩子送到了月球背面的寂静站。”
“那里由于低重力和屏蔽了地球电磁干扰,是她唯一的生存空间。”
“林董,萧长天不是在养孙女。他是在养一个人形的信号接收器。”
“那个小女孩现在的大脑,已经和月球那台母机的底层逻辑,进行了深度耦合。”
“她就是那台机器的生物开关。”
林远看着屏幕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她叫林夕。
如果说林晨是林远在地球上的“算力延伸”,那林夕就是月球管家用来制衡林远的“物理人质”。
“她刚才叫你爸爸。”陈墨在一旁低声说道,眼神里透着一丝难得的同情。
“说明在她的潜意识里,还保留着那部分被萧若冰刻意抹除的记忆。林远,她现在快没氧气了。如果你不去接她,管家会把她和那台母机一起,在月球上永远封存。”
就在林远心乱如麻的时候,一架漆黑的微型潜龙直升机,正避开所有的雷达波,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精卫号”的尾部甲板。
舱门打开。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素装、长发披肩的女人,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萧若冰。
她没有带任何保镖,手里只拿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协议。
海风掀起她的衣角,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林远推开指挥室的门,走到了甲板上。
两人相距五米。
这中间,是那根正在嗡鸣的、带有五十万伏高压的长索。
周围是几十艘虎视眈眈的战舰。
“林远,好久不见。”萧若冰开口了,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那种骨子里的清冷。
“若冰,你带了多少人来抓我?”林远看着她。
“只有我一个。”萧若冰惨笑一声,指了指天空。
“父亲留给我的那些筹码,已经在刚才那场时钟战争里输光了。现在的东和财团,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而我,也成了那些老古董眼里的弃子。”
萧若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高压电流的边缘。
“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林远眉头一皱。
“救救小夕。”萧若冰将手中的协议递了过去,“这是东和财团最后的一点股份。我把它全部转让给启明联盟。我只要一个条件。”
“你要带我去月球。”
“月球上的那个管家,并不是在收租。他是在献祭。”
“他发现拉普拉斯妖的算法已经失控了。他想利用小夕的大脑,去平息那场由于我们之前的干扰而引发的逻辑风暴。”
“如果不阻止他,五小时后,小夕的脑神经会被母机抽干,变成一张废纸。”
林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协议。
他知道萧若冰没有撒谎。
因为在这一刻,由于“母机”在月球那端的剧烈波动。
这一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长索,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抽动”。
“咣当!咣当!”
深海里的十六个吸力锚,竟然发出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老板!不好!”老张船长在广播里狂叫,“长索正在向回缩!”
“月球那一头正在疯狂地转动卷扬机!他们要把这根绳子连同我们的精卫号,一起给拽上天!”
这画面极其恐怖。
一艘万吨巨轮,此刻竟像是一条被钓上钩的小鱼,船头正在一点点离开海面,向着天空垂直拉升。
“老王!切断锚固!”林远大吼。
“切不动!锁扣变形卡死了!”
“那就带上切断器!”
林远猛地拉住萧若冰的手,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台刚刚改装好的载人升降舱。
“上车!”
“老板!你要干嘛?!”顾盼惊恐地看着林远。
“既然他们想拽,那我就顺着这根绳子直接爬上去!”
林远盯着上方那无尽的黑暗。
“老王,汪总。”
“传我的令给全联盟。”
“从这一秒起,启明联盟进入静默扩张期。”
“在我回来之前。”
“守好地上的路。”
“我要去天上把那根钩子拔出来!”
凌晨 5:45。
在一众执法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原本作为“精卫号”固定索的碳炔长索,在极度的拉扯下,竟然带着巨大的破水声,从海底深处破土而出。
而在这根长索的底端。
挂着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座舱。
座舱底部的等离子发动机发出了最后的一声爆鸣,提供了初始的平衡推力。
紧接着。
随着月球那一端庞大引力和卷扬机的“收线”。
这颗承载着林远、萧若冰,以及人类最后希望的“子弹”。
以一种完全违背空气动力学的姿态,在那三万六千公里的天路上,化作了一道银色的流光。
垂直向上,刺破了地平线。
海面上恢复了死寂。
“精卫号”重重地落回了水面,掀起的巨浪差点打翻了旁边的执法船。
甲板上,顾盼呆呆地看着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了绳子。只剩下一道由于超高速摩擦而留下的白色云痕。
“他真的上去了。”
顾盼坐在那堆月壤灰尘里,喃喃自语。
而在他的脚下,一个被遗忘在甲板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电子杂音。
那是林晨的声音,从方舟一号的深处传来:
“爸爸,姐姐在笑着等你。但那个管家……他准备好了最后的一道题。”
“题目是:如果世界是假的。那你愿意活在哪个谎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