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林远推开陈墨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粉笔头滑了一跤。
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没有一点高科技公司的样子。几台顶配的电脑被拔了电源扔在角落里,巨大的真皮沙发上堆满了废纸。
房间正中央,竖着一块长达十米的巨大黑板。
陈墨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旧衬衫,头发乱得像是个刚在草堆里打过滚的疯子。他正光着脚站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疯狂地画着一些像蜘蛛网一样的符号。
“老板,”顾盼紧跟在林远身后,小声嘀咕,“陈老师这都三天没洗澡了。送进去的外卖他一口没动,光在那儿啃粉笔灰了。他发的那条物理大门的信息,到底啥意思啊?”
林远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黑板前。
“陈墨,你短信里说,那帮时间大盗没死,还在我们的系统里留了门?”林远盯着黑板上那些复杂的拓扑学公式,眉头紧锁。
“不仅留了门。”
陈墨转过头,他那双高度近视的镜片后,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恐惧。
他扔掉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指着黑板最中心的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符号。
“他们还把门钥匙,大大方方地塞进了我们每个人的钱包里。”
“钱包?”顾盼愣了,“咱们的算力币钱包?那不可能啊!汪总亲自写的多重加密,就算把超级计算机搬来,也得算个几百年才能破开啊!”
“他们没有破密码。”陈墨走到茶几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没有走窗户,也没有撬锁。他们是合法走进来的。”
陈墨喝了一大口水,转身看着两人。
“你们知道什么是智能合约吗?”
“不就是写在区块链里的自动执行程序嘛。”顾盼说,“这就好比自动售货机,你投一块钱,它自动掉一罐可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绝对安全。”
“对。”陈墨点点头,“那如果,我投进去的那块硬币里,藏着一颗微型炸弹呢?”
“什么?!”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陈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硬币的形状。
“在我们的算力币底层逻辑里,每一笔交易发生时,都可以附带一段简短的备注代码。这是为了方便企业用户在购买算力时,自动分配计算任务用的。”
“这帮叫数字炼金术士的黑客,上次在做双花攻击的时候,表面上是为了偷钱。但实际上,那只是他们的掩护动作!”
“他们在被我们用卫星时间戳踢出网络的那一瞬间,利用网络断开的最后几毫秒,把无数段微小的、破碎的休眠代码,作为交易备注,硬生生地塞进了那些合法的算力币里!”
陈墨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现在,这些带着病毒的算力币,已经在我们的市场上流通了!可能在你顾盼的账户里,可能在某个买我们算力玩游戏的小学生的账户里!”
“这些钱只要不花,病毒就在睡觉。可一旦这些钱被用来购买我们启明联盟内部的工厂算力,用来控制自动化机床……”
陈墨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林远。
“这些代码就会在工厂的控制核心里苏醒,然后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物理控制后门!”
“他们不是要黑我们的网,他们是要劫持我们的机器!”
话音刚落。
林远兜里的加密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李俊峰(DM集团总裁)。
“李哥,怎么了?”林远接起电话,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李俊峰平时的沉稳声音,而是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和工人们惊恐的尖叫声。
“林老弟!救命啊!工厂里闹鬼了!”
李俊峰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恐惧。
“我们在佛城的二号冲压车间,那些由启明系统控制的全自动重型机械臂,突然疯了!”
“疯了?什么叫疯了?”林远手心冒汗。
“它们不按图纸干活了!它们开始疯狂地挥舞!刚才有一台三百吨的液压机,在没有下放指令的情况下,突然自己砸了下来!差点把我们车间的班长给压成肉泥!要不是他躲得快,现在人就没了!”
“你断网啊!把外部网络切了!”顾盼在旁边急得大喊。
“切了!我第一时间就把网线给拔了!”李俊峰带着哭腔,“但是没用!没网它们照样在动!而且动作越来越快,现在整个车间就像是几百个疯子在挥舞大锤,里面几十个工人被困在死角出不来!再这么下去,厂子要被它们自己给拆了!”
林远和陈墨对视了一眼。
陈墨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应验了。”陈墨低声说,“断网没用,因为病毒已经通过买算力的钱,顺着内部局域网,流进了机器的肚子里。它们现在执行的,是合法的本地智能合约指令!”
这就好比你以为家里进贼了去锁大门,结果发现贼早就变成了一只寄生虫,钻进了你家保镖的脑子里。
保镖拿着合法的门禁卡,正在屋里疯狂地砸家具。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哥,听我说。不要管机器了,保人要紧!立刻拉掉整个车间的物理总电闸!让所有机器断电瘫痪!把人救出来!”
“我这就去拉闸!但是林老弟,这事儿不解决,我们明天怎么开工?!”李俊峰挂断了电话。
工厂停电止损,这是最后的笨办法。
但是,启明联盟旗下有几万家工厂,几百万台自动化设备。如果所有的机器都像这样“闹鬼”,难道全都停电关门吗?
如果真是那样,中国制造的心脏就停止跳动了。
“汪总!”林远立刻通过对讲机联系汪韬,“马上排查DM集团刚才的算力交易记录!找出那笔带毒的订单!”
“老板,查到了!”
汪韬的声音很快传来,但语气极其诡异。
“就在三分钟前,有一个位于境外的匿名账户,用500个算力币(折合约1000美元),购买了DM集团冲压车间十秒钟的云端算力服务。”
“按理说,这只是一笔普通的租赁交易。但是,对方在这笔交易的智能合约里,附加了一段工控覆写指令。”
“老板,”汪韬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这帮黑客,他们不是在搞破坏。他们是在找乐子!”
“什么意思?”林远皱眉。
汪韬直接将一个网页投射到了陈墨办公室的大屏幕上。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黑色网页。
网址的后缀是.onion,这是只能通过洋葱路由访问的暗网(DarkWeb)。
网页的正中央,赫然写着一行血红色的英文标题:
启明生态大盲盒!1000美元,买走一家中国工厂十秒钟的上帝权限!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标题下方,是一个个正在倒计时的拍卖链接。
每一个链接,都对应着启明联盟内的一家真实工厂,或者一台真实的重型机器。
底下的评论区里,挤满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匿名变态、黑客和反华势力。
“哈哈哈!我刚花了一千块,让他们的一台机械臂在车间里跳了段街舞!太爽了!”
“楼上的,你太仁慈了。我准备买下那家化工厂的权限,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反应釜气压拉满,听个响!”
“我出五千美金,我要买他们街上的一辆无人驾驶卡车!我要让它去撞红绿灯!”
看着屏幕上这些触目惊心的留言,顾盼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墙上。
“这帮畜生!他们把我们的工厂,把我们工人的命,当成电子游戏在玩?!”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暗网页面。
这帮“数字炼金术士”太毒了。
他们自己不直接动手,而是把找到的“后门钥匙”,包装成了“盲盒”,在暗网上公开拍卖。
他们利用了人性的恶。
全世界任何一个想搞破坏的疯子,只需要花一千美金,就能合法地、不留痕迹地,通过算力币的智能合约,去接管中国的一台机器,引发一场现实中的灾难。
防不胜防!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下一个买盲盒的人是谁,他会攻击哪台机器!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众包式恐怖袭击”。
“老板,咱们能不能在系统里写个杀毒软件,把这些带毒的算力币全都找出来删掉?”顾盼急切地问。
“做不到。”陈墨摇了摇头。
“在区块链的共识机制里,代码即法律。只要这笔交易的签名是对的,算力币是真的,系统就必须执行。如果你强行去删掉用户的币,那整个启明系统的信用就彻底崩溃了。以后谁还敢用我们的币?”
“这是个死结。”
陈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打着死结的绳子。
“数学上,我们无法在一个绝对信任的系统里,去区分一个指令是坏人发的还是好人发的,因为他们用的都是真钥匙。”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砸我们的厂子?!”顾盼急得红了眼。
林远沉默了。
他盯着黑板上那个代表着“智能合约”的符号。
虚拟的钥匙,开虚拟的锁。
只要指令是合法的,机器就会无条件执行。这是工业4.0最大的优点,现在却成了最致命的缺点。
“既然在虚拟世界里,他们是合法的……”
林远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穿透力。
“那我们就把战场,拉回现实世界。”
陈墨和顾盼都看向了他。
林远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个“死结”的旁边,重重地画了一堵墙。
一堵实实在在的墙。
“虚拟的钥匙,只能开网络里的门。”
“但如果,在网络的门和机器的马达之间,我再加上一道物理的锁呢?”
“物理的锁?什么意思?”陈墨愣住了。
他是搞数学的,在他的世界里,代码就是一切。物理层面的东西,他很少考虑。
“陈墨,你刚才说,黑客是通过篡改PLC的指令来控制机器的,对吧?”林远问。
“对。指令到达PLC,PLC就直接给机器通电,机器就动了。中间没有人工干预。”
“那如果,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强行加入一个人工干预呢?”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他的想法。
“这帮黑客,他们躲在暗网里,躲在屏幕后面,他们能发代码,但他们没有手,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我们要给所有连接启明系统的重型高危设备,加装一个物理看门狗。”
“当机器收到一条高风险指令时。”
“不管这个指令在网络上看起来多么合法,机器都不会立刻执行。”
“机器会强制停顿一秒钟。然后,要求进行一次物理环境二次验证!”
林远越说眼睛越亮。
“比如,我们要求,机器在砸下重锤之前,必须听到旁边喇叭里发出的一声特定频率的超声波哨音。”
“或者,机器的摄像头,必须看到工人手里举着的一块特定颜色的物理反光板!”
“这个超声波哨子,和这块反光板,是没有连网的!它们是纯物理的,拿在车间工人的手里!”
“黑客的代码写得再牛逼,他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在我们的车间里吹哨子吗?!”
“他吹不了!”
“只要机器听不到这个物理哨音,它就拒绝执行这道合法的网络指令!”
“这叫数字海关!”
“想从虚拟世界走到现实世界?行,把你在现实里的护照亮出来!”
陈墨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手里的半截粉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用低级的物理隔绝,去对抗高级的代码渗透……”
“在数学上,这是增加了一个不可计算的外部环境变量。”
“这……这太流氓了!”
陈墨虽然嘴上说流氓,但眼睛里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但是,这绝对管用!因为黑客永远无法在网络里,去伪造一个纯物理的声音或者光线!”
“老王!汪总!”
林远对着对讲机大吼。
“立刻给全网推送紧急固件升级!”
“所有工业4.0设备,立刻开启物理二次验证模式!”
“工厂那边,马上给班长们发哨子、发反光板!”
“我要让这帮暗网的渣滓,花了一千美金买到的控制权,全都变成一堆按不动的废铁!”
两个小时后。
升级完成。
暗网那个黑色页面上的留言区,画风突变。
“Fuck!骗子!我刚花了两千美金买了一台数控机床的控制权,结果我下达了撞击指令,机器在屏幕上闪了个黄灯,根本不动!”
“我也是!这网站是骗钱的吧?说好的砸工厂呢?退钱!”
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键盘侠和破坏狂们,发现自己买来的“盲盒”,虽然代码发过去了,但现实中的机器却像聋了一样,理都不理他们。
因为在几千万公里外的中国车间里,没有工人给他们吹那个“授权的哨子”。
危机,被一种最原始、最接地气的物理手段,硬生生地按在了地板上。
指挥室里。
顾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老板,太险了。差点让一堆代码把咱们家给拆了。”
“是啊。”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气急败坏的暗网留言。
“防是防住了。但是,打不还手,不是我的性格。”
“这帮数字炼金术士,既然敢在我的钱上动手脚。那就别怪我,去端他们的老窝了。”
“老板,你要怎么端?他们在暗网上,IP是经过几千次洋葱路由跳转的,根本查不到人在哪啊。连美国FBI都抓不到他们。”顾盼问。
林远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那个暗网页面上的“盲盒购买”按钮。
“他们不是喜欢卖盲盒吗?”
“陈墨。”林远转头看向那个数学疯子。
“你不是嫌这里没有难题解吗?”
“现在,我给你找了个对手。”
“用我们账户里的钱,去暗网上,把他们最贵的那个盲盒买下来。”
“买它干嘛?”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兴奋。
“买了它,我们就是顾客了。”
“只要产生了交易,哪怕是在暗网,钱也得流进他们的口袋。”
林远眼神如刀,杀气凛然。
“只要有水流,我就能找到水管。”
“我要你在他们数钱的那一瞬间。”
“顺着这根网线,给我查出这帮杂碎,到底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里喘气!”
一场由虚拟反击现实、从猎物变成猎人的“反向追踪战”,在冰冷的代码世界里,无声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