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集团总部大楼。
这座曾经代表着中国芯片产业最高荣誉的建筑,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肃杀。
大门外的岗哨已经换了人。原本穿着集团制服的安保人员,被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专项审计”胸牌的陌生面孔取代。
林远的礼宾车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请出示证件。”一名面色冷峻的年轻人敲了敲车窗,语气生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林董的车!”顾盼摇下窗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谁?凭什么拦我们的车?”
“我们是部委派驻的资产核查组。”年轻人看了一眼后座闭目沉思的林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随即被公事公办的冷漠替代,“从现在起,集团进入特殊监管期。所有人员、车辆出入,必须接受安防核查。林先生,请配合。”
林远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那张年轻且刻板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办公大楼里那几盏通明的灯火那是他的董事长办公室,此时灯亮着,说明有人正坐在他的位子上。
“走进去。”
林远推开车门,没有理会年轻人的阻拦,径直走向了那道熟悉的感应门。
董事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林远推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办公桌,而是一个背对着他,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江景的背影。
那是赵孟羽。
赵孟頫的亲弟弟。不同于赵孟頫那种虚伪的儒雅,赵孟羽更年轻,也更露骨。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行政夹克,手里把玩着林远办公桌上的一只白玉狮子镇纸。
“林主任,哦不,现在应该叫你林总了。”赵孟羽转过身,随手将镇纸扔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东京之行辛苦了。虽然你搞砸了和东和财团的合作,但没关系,家里会替你收拾残局。”
林远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江南之芯集团全面划转与架构重组通知》。
“替我收拾残局?”林远自嘲地笑了笑,“指的是把启明联盟变成你们赵家的私人金库吗?”
“别说得那么难听。”赵孟羽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林远对面,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这是为了国家战略安全。你搞出来的那个启明OS,还有那个光子芯片,已经引起了上面的高度警觉。这种等级的核武,放在一个地方国企、甚至还有民营资本混杂的联盟里,太危险了。”
“所以,部委决定,由中国电子科技联合体CEIG正式接管。你,林远,从今天起,卸任董事长职务,去筹备组当个副组长。虽然职级没变,但至少你不用再操心那些繁琐的商务谈判了。”
这不仅仅是“摘桃子”。
这是在“去骨”。
赵孟羽带来的方案里,要求“启明联盟”所有的底层源代码,必须在一周内全部移交给CEIG的保密服务器。所有涉及海外的“影子资金”,必须立刻回流并接受审查。
这意味着,林远花了几百个日夜建立的、那个平衡了各方利益、充满了活力的“混合生态”,将被彻底地“行政化”。
汪韬的偏执、李俊峰的干劲、汉斯的梦想,都会在冰冷的行政指令面前,灰飞烟灭。
“如果我不签呢?”林远指着那份文件的签名栏。
“林远,你还没看清形式吗?”赵孟羽眼神变冷,“你以为郑宏图还能保得住你?他现在自己都因为监管不力被约谈了。现在的江州,不是你说得算的。”
他拍了拍那叠厚厚的文件,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资产评估小组、法务审计小组、纪检工作组,已经全部进驻了。你如果不签字,他们就会从侵吞国有资产和非法转让技术的角度开始查。到时候,你不仅保不住位置,还得去里面待着。”
“我想见见我的团队。”林远说。
“可以。”赵孟羽胜券在握地笑了笑,“正好,我们也需要他们配合完成密钥移交。”
研发中心地下层,“盘古”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集团最活跃的地方,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几十名来自京城的网络安全专家,正围在核心服务器旁。他们试图破解那套由汪韬亲自设计的“多维加密逻辑”。
王海冰和汪韬被限制在休息区,甚至连喝口水都有人盯着。
当林远在赵孟羽的陪同下走进实验室时,汪韬猛地站了起来,眼眶红肿。
“老板!这帮人想强行格式化我们的底层协议!”汪韬指着那些专家,声音在颤抖,“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共识机制!他们觉得只要拿到了硬盘,就能拿到一切!”
王海冰则拉住了林远,声音低沉得可怕:“林董,我们所有的工艺参数、雷神封装机的底层指令,都被他们封存了。他们要求我配合进行技术去风险化,实际上就是要把我们辛苦搞出来的军民融合路线,改成他们那种僵化的计划订购路线。”
林远看着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战友,心中那一丝理智的火种,彻底变成了燎原之势。
他转头看向赵孟羽。
“赵副组长,你刚才说,要进行密钥移交,对吗?”
“没错。”赵孟羽有些迫不及待,“林远,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现在交出最高权限,我可以向上面建议,给你留一份体面。”
“好。”林远走向主控制台,“我给你们体面。”
林远站在那台代表着“启明”心脏的液冷服务器前。
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串连汪韬都没见过的十六进制代码。
那是他在设计“启明OS”之初,就留下的最后一道“逻辑陷阱”。
“林远,你在干什么?!”赵孟羽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冲上来阻止,却被两名早有准备的实验室老员工死死拦住。
“赵副组长,你不是想要绝对控制吗?”
林远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我告诉你,启明联盟之所以能转起来,不是因为那些冷冰冰的专利,是因为我们的信任链。”
“在我们的架构里,每一个盟友DM、大江、石头、沙特阿美都持有这个生态的一部分信用额度。”
“如果你现在强行接管,剥夺我的控制权。”
“那么,”林远眼神冰冷,“这个生态的信用,就会瞬间清零。”
“焦土计划第一阶段:吊销授权。”
林远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全球“启明生态”的拓扑图,瞬间从鲜艳的绿色,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纽约、伦敦、利雅得、新加坡……
分布在全球的数万个“智算节点”,在这一瞬间,同时接收到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系统广播:
警报:主控制权发生非正当转移。系统进入“冷隔离”模式。所有跨平台互联权限全部撤销!
几乎就在林远按下回车键的同时,赵孟羽的手机响了。
是发改委。
“赵孟羽!你在搞什么鬼?!”电话那头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音大得连林远都能听清,“金海工程刚刚汇报,他们的底层清算接口断了!所有的跨境人民币结算数据,现在全部卡在了中转服务器里!”
赵孟羽还没来得及解释,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接踵而至。
工信部:“为什么江钢的工业之心系统进入了只读模式?他们的全自动高炉现在不敢出铁了,因为AI预测模型停止了服务!”
外交部:“沙特方面发来紧急外交质询!他们投资的算力绿洲项目突然提示主权违约,要求我们立刻解释,为什么中方的技术支持团队被限制了权限?!”
赵孟羽的脸色,从嚣张,变成了惨白。
他看着林远,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林远!你这是破坏国家重大项目!你这是叛国!”
“不。”林远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被赵孟羽扯皱的领口。
“这是市场契约。”
“我之前就跟你们说过。启明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全世界盟友共同的资产。只要你们强行用行政力量干预,就会触发这些盟友在合同里留下的保护条款。”
“现在,”林远拿起桌上的那一叠接管文件,当着赵孟羽的面,撕得粉碎。
“你还要接管吗?”
“你接管的,只是这一堆没有灵魂的铁疙瘩。而那些真正让这些铁疙瘩产生价值的算力、算法和信用,已经全部进入了无限期的休眠。”
“除非,我亲自开启。”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对赌。
林远用“金海工程”的停摆、用中国工业互联网的瘫痪、用中欧中东的外交信用,作为筹码,和赵家、和那些保守派,进行了一次最惨烈的换家。
实验室里,原本那些来自京城的专家,此刻正看着黑掉的屏幕发呆。
赵孟羽瘫坐在地上,他知道,他把天捅漏了。
他本想通过接管林远来立功,却没想到,林远直接把整个工厂、整个联盟给“炸”了。
“带他走。”
门外,走进来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他们不是赵孟羽的人,而是来自更高级别的特勤局。
林远没有去看赵孟羽。
他走到汪韬和王海冰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们,对不起。”
“我们的新雅尔塔,成了凡尔赛和约。”
“从现在起,我们可能连这栋大楼都出不去了。”
“我们要在这间地下室里,和他们,耗到底。”
林远坐回到那张简陋的办公椅上。
窗外的江州,已经彻底进入了黑夜。
但他知道,这个长夜,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了名份,没有了财富,甚至没有了自由。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张最终的通行证。
那个隐藏在“光子芯片”深处、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解开的“终极算法”。
那是他在东京,萧若冰临别前塞给他的那张加密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全世界都背叛了你。请记住,只有零,才是真正的自由。”
林远插上卡片,屏幕上,一串跳动的代码,映照着他那张冷峻且疯狂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