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安抬起头,迎着皇帝探寻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猎场。
“陛下,臣之所以要广纳学子,接纳外地户口,只有一个目的。”
“为我大盛,培养真正有用的人才!”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那刚刚才平复下去的骚动,瞬间又一次爆发开来,这一次,是毫不掩饰的嗤笑与讥讽。
“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培养人才?就凭你一个商贾之子?”
一名官员越众而出,他看着林永安,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永安侯,你莫不是忘了,我大盛选拔人才,靠的是科举!是圣贤文章!你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谈教书育人?”
这番话,说得极为刻薄,却也正中要害。
另一名官员紧跟着补充,他的话语,则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林永安的软肋。
“说得没错!退一万步讲,就算永安侯你天纵奇才,无师自通。可教书育人,总得有书吧?这天下的经史子集,孤本善本,九成九都藏于我等世家门阀的书库之中。没有书,你拿什么教?教他们打算盘吗?”
此言一出,所有文官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sug笑容。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底气所在!
知识的垄断!
你林永安有火炮又如何?能打天下,难道还能治理天下不成?
这天下,终究是我等读书人的天下!
皇帝的眉头,也因此紧紧地锁了起来。他自然是相信林永安的,可这群文官说的话,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规矩和传承,是他作为帝王,也无法轻易打破的壁垒。
他感到一阵头疼,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队列中,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一尊石像般的老者。
“杜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宰相杜谦,这个须发皆白,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他慢悠悠地走出队列,先是对着皇帝躬身一拜,随即才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口。
“陛下,臣以为,有功,就该赏。”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所有文官的心头都是一跳。
杜谦没有理会旁人,继续说道:“永安侯献上火炮,此乃泼天之功。若如此大功,连一块荒地,一个办学堂的许诺都换不来,传扬出去,岂不是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
他这话,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朝廷信誉,帝王颜面的高度。
萧国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杜谦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户籍问题上。
“至于户籍之事,也并非无解。我大盛律例早有规定,地方官员若因特殊事由,需为治下百姓迁徙户籍,可上报户部,待勘察审批之后,便可执行。”
此言一出,刘父立刻找到了反驳的机会,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跳了出来。
“宰相大人所言极是!可永安侯只有爵位,并无官身,他不是官,如何能向户部上报审批?”
这话说完,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林永安,心中冷笑。
你林永安再能耐,还能凭空变个官出来不成?
然而,他这点心思,在杜谦这只老狐狸面前,简直如同三岁孩童般可笑。
只见杜谦缓缓转过头,看着刘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侍郎所虑,甚是周全。既然永安侯缺个官身,那陛下赏他一个,不就好了?”
轰!
这句话,如同在文官集团中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瞬间将他们炸得人仰马翻!
“不可!万万不可!”
“宰相大人,此举有违祖制啊!”
“我大盛官员,皆由科举选拔而出,岂能如此儿戏!”
萧国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杜谦,厉声喝道:“杜谦!你想毁了我大盛的根基吗?”
面对千夫所指,杜谦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萧国公言重了。太上皇在位时,便不拘一格降人才,时常破格提拔有能之士,难道国公大人是觉得,太上皇也想毁了大盛的根基?”
萧国公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谦环视四周,看着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况且,我大盛律例,五品以上京官,皆有举荐之权!在场的诸位大人,谁敢说自己没有举荐过门生故旧?你们举荐得,为何陛下就赏不得?”
“你们靠着举荐,让自己的子侄门生占据要职,而那些寒窗苦读十数载的寒门学子,即便金榜题名,若无引路之人,也只能在清水衙门里蹉跎一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祖制?所谓的国之根基?”
杜谦的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世家官员的脸上,让他们羞愤欲绝,却又无力反驳。
就连皇帝,眼中都闪过一丝异彩。
杜谦这番话,不仅是为林永安解围,更是说出了他这个皇帝,想说却一直没机会说的心里话!
看着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文官们,杜谦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陛下,臣听闻,宁县县令一职,前日正好空悬。此地恰好与永安侯的新封地接壤。陛下何不顺水推舟,将这宁县县令,一并赏赐给永安侯?”
“如此一来,永安侯便有了官身,名正言顺,可以处理封地学子的户籍问题。二来,也全了陛下赏罚分明的美名。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此计一出,文官们彻底慌了。
一个县令虽小,可一旦让林永安踏入了官场,以他的手段和陛下的恩宠,将来爬上六部,入主中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到了那时,他们这些世家门阀,还有活路吗?
“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哭嚎声,劝谏声,响成一片。
皇帝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臣子,心中厌恶更甚。他觉得杜谦的这个提议,简直是绝妙!
他看向林永安,正准备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可就在此时,那个一直被众人争论的主角,却忽然开口了。
“多谢陛下与宰相大人厚爱。”
林永安对着龙椅的方向,深深一躬。
随即,他直起身,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皇帝和杜谦在内,都当场石化的话。
“陛下,臣不要官,只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