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刘父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林永安可能会在外面破口大骂,可能会硬闯进来,甚至可能会赖在门口不走。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林永安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这算什么?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蓄了满身的力气,却无处发泄。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官员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大人……他……他该不会真的去告御状了吧?”
“告状?”
刘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让他去告!”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地咆哮道。
“本官就不信了!他一个区区赈灾使,难道还能比得上整个天下的水利大计重要?”
“赈灾的银子,本官今天就是不给!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拖!就给我拖着!”
“等到了期限,他交不出木炭,完不成陛下的旨意,到时候倒霉的,是他林永安,不是我!”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霸道无比。
可值房里的其他官员,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却都泛起了一丝寒意。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那个林永安,从来都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
……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
温暖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严寒。
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地上,皇帝正和几位武将重臣围在舆图前,神色凝重。
林永安的父亲,镇国公林毅,赫然在列。
他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是军人特有的坚毅和冷峻。
在他身旁,站着的是老成持重的兵部尚书杜谦。
“陛下,北境传来捷报。”
杜谦指着舆图上的一点,沉声道。
“我大盛铁骑,装备了陛下赐下的复合弓与马镫,如虎添翼,在狼居胥山下,大破突厥三万先锋骑兵,斩敌八千,俘虏上万,我军伤亡不足五百。”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没有半点喜色。
皇帝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赢得太简单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不像突厥人的实力。以逸待劳,又有地利之便,就算我军装备精良,也不可能打出如此悬殊的战损。”
镇国公林毅点了点头,面沉如水。
“臣也觉得其中有诈。突厥人向来狡诈,此举,恐怕是诱敌之计。”
“没错。”杜谦附和道:“他们是想用一场小败,引诱我军主力深入草原,然后再设下埋伏,聚而歼之!”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众人都知道,这绝非危言耸听。
一旦大军冒进,中了埋伏,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皇帝沉思片刻,当机立断。
“传朕旨意!”
他对着身旁的太监吩咐道。
“命北境主帅李广,原地驻扎,不得冒进!加固营防,小心提防,在摸清突厥人真正的意图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遵旨。”
太监领命,正要退下。
就在这时,又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奏折。
“启禀陛下,定安侯急奏。”
林永安的奏折?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挥了挥手。
“呈上来。”
他接过奏折,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再看两眼,他的眉毛,就忍不住地挑了挑。
等到他把整篇奏折看完,饶是以他的帝王心性,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只见那奏折上,写的全是些什么玩意儿。
“臣,沐浴天恩,惶恐奏闻。陛下圣心仁德,忧心万民,特命臣操办木炭赈济一事,此乃天大的恩典,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然户部门前冷,官吏面如霜。臣怀揣圣旨,心比炭火热,却被拒之门外,如坠冰窟。凛凛寒风吹彻骨,拳拳忠心向谁言……”
“陛下啊!臣受点委屈不要紧,可怜我京城百万百姓,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盼着陛下的恩典如同久旱盼甘霖。如今赈灾银两分文未取,臣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恐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通篇奏折,辞藻华丽,极尽谄媚之能事。
字里行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心耿耿,却被奸臣刁难,报国无门的绝世大忠臣。
那委屈巴巴的语气,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皇帝当然知道林永安是个什么德性,这奏折里的内容,起码有八成是夸大其词。
可他也同样清楚户部那帮人的嘴脸!
林永安说的话可以是假的,但他受了刁难,这事绝对是真的!
“岂有此理!”
皇帝猛地将奏折拍在桌上,龙颜大怒。
“朕的旨意,他们也敢阳奉阴违!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让殿内众人都是心头一凛。
杜谦和几个武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镇国公林毅的脸色,却是瞬间变得通红。
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那个不孝子,又在外面惹是生非了!
“都看看!”
皇帝余怒未消,将那份奏折递了过去。
“看看你们的好同僚,是怎么替朕办事的!”
杜谦接过奏折,疑惑地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想笑,却又不敢笑,整个人憋得异常辛苦。
奏折在几人手中传阅了一圈。
一众武将,个个都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他们都是粗人,平日里跟户部打交道的次数可不少。
每次去要军饷,哪个不是被那帮文官当孙子一样训?看尽了脸色,说尽了好话,才能抠出来一点。
像林永安这样,吃了瘪扭头就跑来跟皇帝哭鼻子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这状告的,真是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皇帝看着底下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许。
他冷哼一声,对着身旁的太监,下达了旨意。
“传旨户部!”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殿外的冰雪。
“赈灾银两二十万,今日之内,必须给朕送到定安侯府上!”
“若是晚了一个时辰,或是少了一文钱……”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机。
“相关人等,以渎职之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