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被皇帝那句冰冷刺骨的问话，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罪臣……罪臣之所以卡着林公爷的批文，实在是……是另有苦衷啊！”
高明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林公爷买下的那些盐矿，在京中早有传闻，是寸草不生的毒盐矿！那盐，是有剧毒的！”
“罪臣身为盐铁司判官，掌管天下盐政，岂能眼睁睁看着毒盐流入市井，毒害我大盛万千子民！”
“罪臣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大盛的江山社稷，才想着要仔细核查，万万不敢轻易下发批文啊！罪臣冤枉啊！”
他声嘶力竭，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国为民，不惜得罪权贵的孤胆忠臣。
跪在四周的官员们，闻言也是心中一动。
对啊，毒盐矿！
这确实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竟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堂上那位自始至终都悠闲品茶的少年，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林永安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哦？”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高大人真是为国为民，本公佩服。”
“只是不知，本公三天前就派人送到府上的盐矿样品，高大人可曾检验过了？”
一句话，让高明刚刚还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样品？
他……他哪里有心思去管什么样品！
他一心只想着拿捏林永安，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好为自己和楚兴远那帮人，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高明哑口无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就在这时，一名跪在人群中的书吏，像是为了将功补过，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高高举起。
“回……回禀陛下！这……这就是林公爷府上送来的样品，一直……一直放在下官这里，大人他……他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看……”
那书吏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几乎能将人冻成冰雕的视线。
皇帝的目光，从高明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那个油纸包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边的禁军，抬了抬下巴。
一名禁军统领立刻上前，接过纸包，呈了上去。
皇帝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撕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洁白细腻的盐粒，在火光下，甚至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看起来比市面上最好的官盐，还要纯净几分。
皇帝抓起一把盐，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了高明的面前。
他蹲下身，将那把盐，直接递到了高明的嘴边。
“你告诉朕。”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它，有毒吗？”
高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闻着那熟悉的咸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吃，还是不吃？
吃下去，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不吃，就是抗旨不遵，罪加一等！
“怎么？高大人自己不敢吃吗？”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来人！”
“罪臣吃！罪臣吃！”
高明彻底崩溃了，他张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主动将那把盐含进了嘴里。
又咸又苦的滋味，瞬间在他的口腔中炸开，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不敢吐，只能含着泪，强行将那口盐，一点点地咽了下去。
“陛下……罪臣……罪臣只是想按规矩办事，核查需要时间……罪臣……”
他的狡辩，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规矩？”
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他猛地一挥手。
“把箱子，给朕打开！”
“哐当！”“哐当！”
那十几口大箱子，被禁军用刀鞘，一一撬开。
刹那间，金银珠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黄澄澄的金砖，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种名贵的珍珠、玛瑙、玉器……堆积如山！
“高明！”
皇帝指着那些箱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记得，你是寒门出身！”
“朕登基之后，亦对你寄予厚望，将这关乎国计民生的盐铁司，交到你的手上！”
“可你呢！”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雷霆怒吼！
“朕的内帑，穷得能跑耗子！国库空虚，连北境将士的冬衣都快发不出来了！”
“而你！朕的肱股之臣！一个两袖清风的高大人！家里藏的银子，却比朕的国库还要多！”
“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吗！这就是你报效朕，报效大盛的方式吗！”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失望，这般愤怒！
这种背叛，比战场上的敌人，更让他感到心寒！
“噗！”
高明整个人哆嗦，彻底瘫软在地。
他看着那些自己一辈子都没舍得花的金银，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罪臣错了……罪臣真的错了……”
他哭嚎着，声音沙哑。
“罪臣是穷怕了啊……小时候家里穷，一家七口人，饿死了四个……罪臣怕啊……”
“这些钱……罪臣一文都没敢花，就放在那里看着，看着心里才踏实……罪臣……”
“够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疲惫。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彻骨的冰冷。
“传朕旨意。”
“盐铁司判官高明，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罪无可赦，斩立决！”
“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其妻儿，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明日午时，于菜市口行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冰冷无情的旨意，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高明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死死堵住嘴，拖了下去。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皇帝处理完这一切，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转身走回堂上，亲自拿起笔墨，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大笔一挥。
片刻之后，他将写好的文书，递到了林永安的面前。
上面，不仅盖着盐铁司的大印，更盖着一方鲜红的，代表着天子亲许的玉玺。
“永安，这是你要的批文，价格，就按你说的来。”
一旁的杜谦，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咋舌。
一件本可以私下解决的官场倾轧，硬生生被这位小公爷，捅成了抄家灭门的惊天大案。
不过……
他看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这样也好。
这一刀下去，杀鸡儆猴，看以后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永安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对着皇帝，微微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