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里的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韩山政委的务实和坦诚，让李啸川等人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双方围绕着川军三营在根据地的休整安排，进行了细致的商议。

    首先是伤员问题。韩山当即表示，可以将重伤员立刻转移到根据地更深处的、条件相对好一些的医疗站。那里有从北平、天津等地撤出来的医生和护士，药品虽然也紧缺，但比杨家窝棚这种边缘村落要强得多，也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手术。轻伤员则可以暂时留在杨家窝棚，由杨桂枝等卫生员和村里的土郎中一起照料，八路军方面会尽力提供一些外敷药品。

    “伤员转移的事情，就交给林峰同志具体安排，今天下午就可以出发一批。” 韩山对林峰说道。林峰点点头，表示立刻去准备担架和护送人员。

    其次是给养。韩山坦诚地表示，根据地的粮食也很紧张，主要是依靠群众生产和从敌占区秘密采购。川军三营这几百号人，一天的消耗不小。杨家窝棚难以长期负担。他提出了一个方案：三营暂时在杨家窝棚及附近几个村子分散驻扎，一方面减轻单个村子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更利于隐蔽。粮食由根据地政府统一调配一部分，另一部分则需要三营自己想办法解决——可以协助游击队进行一些对敌占区的破袭、伏击行动，缴获物资补充自己；也可以利用战斗间隙，在根据地边缘一些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有限度的生产自救，比如开垦一些荒地种植短期作物。

    “生产自救？” 陈振武眉头一挑，他是行伍出身的纯粹军人，对“当兵种地”这个概念有些抵触。

    韩山耐心解释：“陈团长，我们八路军在敌后，很多时候都是靠自力更生。一边战斗，一边生产，这样才能坚持下去。当然，这不是强制要求，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主要还是要靠打击敌人来获取补给。我们可以共享情报，组织联合行动。”

    李啸川思索片刻，点头道：“韩政委考虑得周全。我们愿意服从安排，分散驻扎。至于粮食，我们绝不能让乡亲们饿肚子来供养我们。打击鬼子汉奸，缴获物资，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生产方面……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组织人手帮忙。”

    看到李啸川态度积极，韩山脸上的笑容更盛：“好！李营长深明大义。具体的驻扎地点和联防部署，我们可以和林峰同志以及各村干部详细规划。另外，关于电台和情报共享，刘教员会全力协助你们的王秀才同志。我们根据地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关于周边日伪军的动向，可以及时通报给你们。”

    这无疑是最实际的支持。情报的匮乏一直是困扰李啸川的大问题。

    最后，是关于共同作战的指挥协调问题。韩山再次强调了尊重川军独立建制的原则，建议成立一个临时的“杨家窝棚地区抗日联防指挥部”，由李啸川、韩山、林峰以及川军和八路军的主要军事干部共同组成，遇有战事，协商决定作战方案，统一调配兵力。

    这个方案兼顾了双方，李啸川和周安邦都表示同意。

    商议既定，韩山政委便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区委驻地处理其他事务。临行前，他握着李啸川的手说：“李营长，你们先安心休整几天，恢复体力。具体的联防和作战计划，我们过两天再详细敲定。有什么困难，随时让林峰同志转告我。”

    “多谢韩政委！” 李啸川郑重道谢。

    送走韩山，李啸川立刻召集周安邦、陈振武以及各连连长，传达了与八路军方面商定的安排。

    “分散驻扎也好，目标小，不容易被鬼子一锅端。” 张宝贵点点头。

    “就是这吃饭问题……光靠缴获，不稳当啊。” 代理三连长老张有些发愁。

    陈振武一瞪眼：“不稳当也得干！难不成还真的让老百姓从牙缝里省给我们？老子丢不起那人！打！狠狠地打那些狗汉奸和二鬼子，抢他们的粮食和弹药！”

    李啸川摆摆手：“陈团长说的对，主要补给来源还得靠我们自己打出来。不过，八路军的建议也有道理，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组织一些人手种点土豆、南瓜之类长得快的，也是个补充，尤其对伤员恢复有好处。这件事，可以自愿报名，不强求。”

    他接着部署：“下午，重伤员在游击队护送下转移。各连立刻清点现有物资，特别是弹药，做到心中有数。从明天开始，派出侦察小组，以杨家窝棚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侦察，摸清方圆五十里内日伪据点的分布、兵力、活动规律。林队长他们会派人配合和带路。”

    “另外，” 李啸川看向王秀才，“秀才，你和刘教员多学习，尽快掌握电台的使用和维护，建立我们自己的通讯和情报接收渠道。”

    “要得，营长！” 王秀才用力点头，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干劲。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行动起来。

    下午，十余副担架在游击队一个排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杨家窝棚，向大山深处转移。杨桂枝本也想跟着去照顾伤员，但考虑到轻伤员还需要人，而且她对这里的医疗条件更熟悉，便留了下来。她站在村口，目送着担架队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默默祈祷着那些重伤的弟兄们能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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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才几乎住在了村公所，整天泡在电台和刘教员身边。刘远确实是个耐心又有学问的人，不仅教他操作，还给他讲一些基础的无线电原理，甚至找来一些旧的密码本让他研究。王秀才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眼镜后面的眼睛充满了专注的光芒。

    赵根生被编入了第一批侦察小组。小组一共六人，由林峰手下一位熟悉地形的老游击队员带队，赵根生担任副队长，成员包括张黑娃和另外三名川军战士。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杨家窝棚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白马镇。据林峰提供的初步情报，那里驻扎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连的伪军，是附近一个比较大的日伪据点。

    出发前，李啸川特意把赵根生叫到一边：“根生，这次侦察很重要，关系到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一定要小心，摸清敌人的兵力、火力配置、岗哨位置、活动时间，还有镇子周围的地形。非必要，不要暴露，更不要接火。”

    “晓得了，营长。” 赵根生沉稳地点点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中正式步枪，子弹三十发，两颗手榴弹，一把刺刀，一个水壶，还有一小包炒面。张黑娃除了步枪，还额外背了一把从伪军那里缴来的驳壳枪，显得很是威风。

    侦察小组趁着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出发，悄然没入山林。他们需要在野外过夜，第二天白天抵近观察。

    接下来的两天，杨家窝棚显得忙碌而有序。川军战士们分批在指定的几个邻近村落安顿下来。村民们虽然依旧谨慎，但看到这些士兵纪律严明，不扰民，甚至还主动帮村里挑水、修补破损的院墙，态度也渐渐缓和。一些胆子大的孩子开始围着战士们转悠，好奇地看着他们擦枪、训练。

    李啸川带着周安邦、陈振武，在林峰和各村干部的陪同下，实地查看了几个预定的驻扎点和可能的防御阵地。八路军方面对地形利用和阵地构筑确实有独到之处，一些看似平常的山梁、路口，都被他们巧妙地设置了了望哨和隐蔽火力点。李啸川暗自留心学习。

    第三天下午，赵根生带领的侦察小组安全返回。几个人都是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营长，我们回来了。” 赵根生向李啸川汇报，张黑娃在一旁兴奋地补充着细节。

    根据他们的侦察，白马镇的情况比预想的稍微复杂一些。镇子不大，但位置关键，扼守着一条进山的小路。镇口修筑了土木结构的碉堡，有岗哨。镇子里原来的一座地主大院被改成了据点，驻扎着大约四十名鬼子（一个小队加强）和一百二三十名伪军。鬼子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伪军装备杂乱，主要是汉阳造和老套筒，也有两挺轻机枪（可能是缴获的国军或自制的）。鬼子白天有时会派出十人左右的巡逻队，在镇子周围十里范围内活动，伪军则主要担任镇内警戒和下乡征粮（实际上是抢粮）的任务。镇子周围的地形，东面和北面相对开阔，南面和西面靠近山区，便于隐蔽接近。

    “我们还注意到，隔一天，会有一支运输队从县城方向过来，给白马镇运送补给，主要是粮食和弹药，大概有十几辆大车，护卫的伪军不多，就二十来人。” 赵根生补充了一个重要情报。

    “运输队？” 李啸川眼神一动，和周安邦、陈振武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似乎是个机会。

    “干得好！你们先下去休息。” 李啸川拍了拍赵根生的肩膀。

    侦察小组带回来的情报，立刻被汇总整理。与此同时，其他方向派出的侦察小组也陆续带回了一些零散信息。王秀才在刘教员的帮助下，电台接收效果好了很多，虽然还无法破译密电，但能收到更多公开的新闻和气象信息，这也是一种宝贵的情报补充。

    第四天，韩山政委再次来到杨家窝棚，这次他还带来了八路军根据地的一位作战参谋。联合指挥部第一次正式会议在村公所召开。

    参加会议的有李啸川、周安邦、陈振武、张宝贵、王铁生、老张等川军军官，韩山、林峰、八路军作战参谋老吴，以及杨家窝棚等几个村的民兵队长。

    桌子上铺开了一张手绘的、略显粗糙但标注清晰的地图，涵盖了以杨家窝棚为中心，半径约七十里的区域。

    李啸川首先介绍了川军方面侦察到的情况，重点提到了白马镇的敌情和那条补给线。

    八路军作战参谋老吴是个精瘦的汉子，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他仔细听着，等李啸川说完，他指着地图上白马镇通往县城的路线说：“这条补给线我们之前也注意到了。鬼子对白马镇这个前出据点比较重视，补给还算及时。打它的主意，有机会，但也有风险。白马镇的鬼子战斗力不弱，一旦运输队遇袭，他们增援会很快。”

    “那就连它的增援一起打！” 陈振武粗声道。

    韩山笑了笑：“陈团长豪气。不过，我们得计算一下手里的力量。李营长，你们现在能投入作战的有多少兵力？弹药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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