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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王一诺坐在廊下发呆。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树上，却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马文才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本是去书房的。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然后拐了个弯，朝廊下走去。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王一诺感觉到身边有人，偏过头来，眼神从放空状态慢慢聚焦：“马公子？怎么没去找大哥？”
“不急。”马文才说道。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王妈和王陆呢？”
“哦，王妈去拿水果了。王陆找二哥拿新书了。”王一诺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语气懒懒的。
马文才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阳光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大小姐，刚才想什么？那么入迷。”
王一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树看了几息，忽然说：“马公子，要是你认识一个人，后来发现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你会不会后悔？”
马文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会。”他毫不犹豫的回道。
王一诺转过头来看他。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马文才的平静的说道：“我能接受一切后果。”
他垂下眼，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而且……那个人，不是我以为的样子。她就是她。”
王一诺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圈，“我有很多缺点。不聪明，懒散，脾气也不好，还爱睡懒觉，下棋输了就耍赖……”
马文才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我也有。自卑，自负，狂妄。”
他一个一个数，“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又觉得自己比谁都强。很矛盾，但都是真的。”
“可是你在努力变好啊。”王一诺打断他，“读书，练武，跟大哥请教——你一直在往前走。我还是原地踏步，看话本，吃零食，什么都不想管。”
马文才看着她，“那是大小姐不需要改变。你本来就在那里，不用追谁。”
“再说了，”他继续说，“大小姐有很多优点。比如饱读诗书——”
“那是我大哥。”王一诺小声纠正他，“我读的是话本。”
“话本也是书。”马文才没有犹豫，“读话本能开心，比读很多记不住的书有用。”
王一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还有，”马文才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大小姐善解人意。”
“这词适合我。”一个脑袋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来。
王一诺吓得肩膀一抖，反手就拍了过去：“二哥！你吓到我了！”
王然之笑嘻嘻地偏头躲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马文才已经侧过身，伸手轻轻把他往旁边拨了拨，手臂不自觉地挡在王一诺身前。
“二公子，别闹。”马文才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王然之被拨得往后退了半步，眨眨眼，看了看马文才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妹妹红了的耳朵，嘴角慢慢咧开。
“行，我不闹。”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廊柱上一靠，没有再走近。
马文才收回手，转回身，看着王一诺。
“还有，”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大小姐很真实。不装，不端着。我见过很多人，明明心里一套，嘴上另一套。但大小姐不是。”
王一诺看着他，认真的听着。
“我觉得，”马文才的声音轻了下来，“这样就很好。”
王然之靠在廊柱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一直弯着。
但他显然不满足于只当观众。
他直起身，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把马文才往旁边挤了挤，清了清嗓子：“咳，马公子，你也有滤镜了？”
马文才没听懂这个词，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王然之转向王一诺，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小姐，人家随便说说，你就顺便听听，不用太在意了！”
马文才急了。
“我是真心的。”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在辩解，是在强调。
他看向王然之，又看向王一诺，耳朵红了一片，但目光没有躲。
王然之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接话，王一诺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王然之那张“我就是逗他玩”的笑脸，慢慢眯起眼睛。
“王陆——！”
刚把书放好的王陆手一顿，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王然之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一个起身，弹射般从廊下窜了出去，边跑边喊：“马公子，我有事先走了！”
王一诺站起来，拍了拍裙角，语气平静：“马公子，我有点私事先去解决。”
然后她追了出去。
“王然之，你别跑！王陆，快来，拦住他！”
王陆从房间里冲出来，脚步极快，转眼就绕到了王然之面前，伸手去拦。
王然之灵活地一个侧身，边跑边回头喊：“大小姐，你也就这点本事，天天喊王陆！”
王一诺咬牙切齿，站在原地叉着腰，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行，那我喊别人。王达！王耳！王叁！王肆！王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五个人影从各处冒出来，齐刷刷站到了王一诺身后。
王然之一看这阵仗，脚步一个急刹，回头瞪大眼睛：“大小姐，你不讲武德！”
“我没那东西。”王一诺下巴一抬，理直气壮。
王陆站在原地，忍不住劝了一句：“二公子，要不你认个怂？认个怂就不用跑了。”
王然之喘着气，衣领都歪了，但是腰板挺得笔直：“我也要面子的！特别是有人在的时候。”
王一诺转过头，看了马文才一眼。
马文才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天。
天上有一朵云，形状不错。
他又低下头，看地。
地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打了个旋。
他看得很认真，耳朵也是红的，但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一诺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二哥，最后问你一次，”她伸出三根手指，“认不认怂？”
“不认！”王然之咬着牙。
王一诺放下手，朝身后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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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达五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王然之看着那五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又看了看堵在侧面的王陆，嘴角抽了抽，忽然深吸一口气，仰头大喊：“马公子——！”
马文才的看天看地工程被打断了，抬起头。
“我家大小姐，就这么厉害，你都看清楚了？那你的决定没变吧？”
马文才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他看着王然之那一脸“我不跑了但我嘴不能输”的表情，又看了看王一诺那副“看你还敢不敢”的得意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然之坏笑道：“那你还不来帮我挡一下？”
他看着马文才，等了两息，发现马文才一动不动。
“马公子？你没听见？”
马文才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王一诺身后那五尊门神，以及堵在侧面的王陆。
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表情认真地朝王然之拱了拱手。
“二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然之噎了一下。
他身后的王达几人已经围上来了，王陆也往前迈了一步。
王然之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被包了个严严实实，插翅难飞。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面对王一诺，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小姐，我认怂。”
王一诺抱着胳膊，下巴微扬：“晚了。”
“不晚不晚，”王然之连连摆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以后不闹了，真的，我保证——尽量。”
王一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那今天……”她想了想，伸出手指点了点，“你请客。东街那家点心铺，每样来一份。”
王然之苦着脸：“那家很贵的……”
“嗯？”
“请！我请！”王然之立刻改口，从袖子里摸出钱袋，乖乖递给王陆，“王陆，你去买。”
王一诺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要三份。”
王然之挥了挥手：“我和大哥就不用了。不过，大小姐，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你想得美。”王一诺瞪了他一眼，“大哥一份，马公子一份，我一份。你那份自己买。”
王然之的笑容僵在脸上：“为啥？”
王一诺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尊大爱小，马公子那份——是我请的，跟你没关系。”
王然之转头看向马文才，试图最后挣扎一下：“马公子不爱吃零食，他爱读书。到时候我让大哥给他多加点作业，保证能送到他心坎里。”
马文才站在廊下，抬眼看了看王然之，又看了看王一诺。
“二公子，”他顿了顿，“文才读书不耽误吃点心。”
王然之彻底没话了。
他指了指马文才，又指了指王一诺，最后把手一甩，仰天长叹：“行。你们是一伙的。”
王一诺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
王然之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王陆：“四份。我自己那份也买。”
王陆接过银子，嘴角弯着：“是，二公子。”
王然之站在原地，看着王陆拿着钱袋出了院门，又看了看妹妹那副得意的模样，心里那股“输了”的劲儿还没过去。
他转头看向马文才——这人正站在廊下，嘴角弯着一个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像话。
王然之不舒坦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马文才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别想一个人高兴”的亲昵霸道。
“马公子，时间差不多了，该去见大哥了。你今天的书还没讲吧？”他笑眯眯的，语气里藏着一点“你也别想逃”的意味。
马文才被他一揽，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没有挣开，只是侧头看了王然之一眼，然后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了一步。
“二公子说得是。”他的声音平稳，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两人并肩往书房方向走。
王然之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你可真行啊，马公子。关键时刻，你倒是站得稳稳的。”
马文才垂下眼，没有接话。
“点心你还真敢吃。”王然之继续嘀咕。
“大小姐请的。”马文才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
王然之一噎，又揽紧了一点他的肩膀，语气酸溜溜的：“行，你厉害。”
马文才没有躲，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王然之身边。
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王一诺追着王然之满院子跑的样子。
那些笑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马文才垂下眼，看着自己和王然之并排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那种可以肆无忌惮地闹、毫无顾忌地笑的亲密。
他从小到大，没有这样跟人闹过。
小时候没人陪他闹，大了不敢跟人闹。
在王家，他一直是“客”，规矩、礼数、距离，一样不敢少。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站在那个热闹的圈子里，不是旁观者。
虽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天看地，装无辜。
但他知道，王一诺喊“王陆”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不是求助，是分享——你看，我二哥就是这样，欠收拾。
马文才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马公子，你笑什么呢？”王然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马文才收起笑意，面无表情：“没有。”
“你刚才明明笑了。”
“二公子看错了。”
王然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松开他的肩膀，哼了一声：“行。你等着，等大哥给你布置十篇策论，看你还笑不笑。”
马文才没有接话。
他走在回廊上，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