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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3章 马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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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文才在书肆挑书。

    他近来常来这家书肆,在城南,离王家别院不远。

    老板认得他,见他进来,笑着招呼:“马公子,新到了一批建康来的书,要看看吗?”

    “好。”

    马文才在书架间慢慢看。他挑了一本《楚辞》,看了几行,又合上。

    “公子也喜欢《楚辞》?”

    声音从旁边传来。马文才侧头,看见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色衣裙,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他微微退了一步,行礼:“姑娘。”

    “公子不必多礼。”那女子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楚辞》上,“我也爱读《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写得真好。”

    马文才点头:“是。”

    “公子觉得,湘君等不到湘夫人,是遗憾,还是必然?”

    马文才沉默了一瞬,“是选择。”

    “湘君可以选择不等。他等了,所以是遗憾,也是必然。”

    那女子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再说话。

    但马文才把书放回书架,微微颔首:“姑娘,文才还有事,先告辞。”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这天,马文才又来了书肆。

    老板不在柜台,一个小伙计迎上来:“马公子,您来了,老板出去办事了,您先看着?”

    “好。”马文才转身走进书架间。

    他刚拿起一本《国语》,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马公子,又见面了。”

    马文才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素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他。

    “姑娘。”他行了一礼,声音平稳。

    “公子不必多礼。”女子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国语》?公子在读哪一篇?”

    马文才垂下眼:“《越语下》。”

    “勾践卧薪尝胆?”女子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我读过。‘君子有不战,战则会矣’——这句话真好。公子觉得呢?”

    马文才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书放回书架,侧过身,微微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姑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文才今日有事,还请姑娘自便。”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是嫌我话多?”

    “不敢。”马文才拱手,“只是文才赶时间,不便多聊。”

    他推门而出,没有回头。

    又过了几日。

    马文才从王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到城外的小河边走了走。

    王陆说他最近练武太紧,筋骨需要舒展,散步比闷在书房好。

    他便听了。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王宁之今天说的话——“读书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用。”

    转过河湾,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素色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马公子,好巧。你也来这里散步?”

    马文才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姑娘。”

    女子走过来,目光落在他额角的薄汗上,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公子出了汗,擦擦吧。”

    马文才没有接。

    他退后一步,拱手:“多谢姑娘。文才带了帕子。”

    他说着,从自己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额角,又收回去。

    动作自然,不刻意,但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女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把帕子收了回去。

    “公子真是讲究。”

    马文才没有接话。

    他看着河面,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姑娘,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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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也转身走了。

    马文才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暮色四合,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

    马忠从后面赶上来,见他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怎么了?”

    “马忠,”马文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方才那个姑娘,你看见了?”

    “看见了。”马忠跟在他身后,“就是上次在书肆跟公子搭话的那位姑娘吧?”

    “嗯。你觉得如何?”

    马忠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公子,那位姑娘肯定爱慕您。不然怎么三番两次凑上来?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意于公子啊。”马忠说完,自己先笑了,“公子仪表堂堂,有姑娘倾心也是常事。”

    马文才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是。哪里不对。”

    马忠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规矩。”马文才放慢脚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个姑娘带着丫鬟,在书肆主动跟陌生男子搭话,已经不合规矩。”

    “第二次还来,更不合规矩。第三次在溪边递帕子——她是哪家的姑娘?家里人不教她避嫌吗?”

    马忠张了张嘴,想说“也许她不是士族家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士族家的女子,哪有那样的谈吐?哪有那样的手?

    “而且,”马文才继续说,语气更沉了几分,“她每次出现,都‘刚好’在我去的地方。”

    “书肆是巧合,溪边也是巧合?而且她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

    马忠不说话了。

    马文才停下来,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目光沉了沉。

    “她不是爱慕我,”他说,“她是在执行什么。”

    “执行?”马忠没听懂。

    马文才没有解释。

    他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去查查,”他说,“那姑娘是谁家的。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查。”

    马忠应了一声,又问:“公子,那下次再遇见——”

    “下次?”马文才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下一次,我亲自问她。”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沉稳的声响。

    马忠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马文才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马忠,你觉不觉得……那姑娘的行为挺眼熟的?”

    马忠愣了一下,仔细想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说。”马文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马忠小心翼翼地看着公子的脸色,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跟……跟公子以前的一样。”

    马文才的脚步顿住了。

    “跟我以前一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了很多:“手段有点嫩。”

    马忠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指的是那姑娘的手段……还是公子以前的?”

    马文才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忠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揣摩公子的脸色。

    走了两步,他忽然壮着胆子说了一句:“所以奴说那姑娘肯定对公子有意思。不然谁会费这么大劲?”

    “有意思?”马文才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个有意思的人,未必是心有意。”

    马忠没听懂,但不敢再问了。

    马文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从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手段不错。

    现在回头看,原来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手段有点嫩”。

    他垂下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在笑自己。

    “马忠。”

    “在。”

    “以前我让你盯着王家的时候,你觉得我……烦人吗?”

    马忠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奴不敢。”

    马文才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加快脚步,往太守府的方向走去。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忽长忽短,像是什么人在身后跟着,又像是什么人在前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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