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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在书肆挑书。
他近来常来这家书肆,在城南,离王家别院不远。
老板认得他,见他进来,笑着招呼:“马公子,新到了一批建康来的书,要看看吗?”
“好。”
马文才在书架间慢慢看。他挑了一本《楚辞》,看了几行,又合上。
“公子也喜欢《楚辞》?”
声音从旁边传来。马文才侧头,看见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色衣裙,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他微微退了一步,行礼:“姑娘。”
“公子不必多礼。”那女子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楚辞》上,“我也爱读《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写得真好。”
马文才点头:“是。”
“公子觉得,湘君等不到湘夫人,是遗憾,还是必然?”
马文才沉默了一瞬,“是选择。”
“湘君可以选择不等。他等了,所以是遗憾,也是必然。”
那女子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再说话。
但马文才把书放回书架,微微颔首:“姑娘,文才还有事,先告辞。”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这天,马文才又来了书肆。
老板不在柜台,一个小伙计迎上来:“马公子,您来了,老板出去办事了,您先看着?”
“好。”马文才转身走进书架间。
他刚拿起一本《国语》,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马公子,又见面了。”
马文才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素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他。
“姑娘。”他行了一礼,声音平稳。
“公子不必多礼。”女子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国语》?公子在读哪一篇?”
马文才垂下眼:“《越语下》。”
“勾践卧薪尝胆?”女子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我读过。‘君子有不战,战则会矣’——这句话真好。公子觉得呢?”
马文才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书放回书架,侧过身,微微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姑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文才今日有事,还请姑娘自便。”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是嫌我话多?”
“不敢。”马文才拱手,“只是文才赶时间,不便多聊。”
他推门而出,没有回头。
又过了几日。
马文才从王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到城外的小河边走了走。
王陆说他最近练武太紧,筋骨需要舒展,散步比闷在书房好。
他便听了。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王宁之今天说的话——“读书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用。”
转过河湾,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素色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马公子,好巧。你也来这里散步?”
马文才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姑娘。”
女子走过来,目光落在他额角的薄汗上,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公子出了汗,擦擦吧。”
马文才没有接。
他退后一步,拱手:“多谢姑娘。文才带了帕子。”
他说着,从自己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额角,又收回去。
动作自然,不刻意,但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女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把帕子收了回去。
“公子真是讲究。”
马文才没有接话。
他看着河面,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姑娘,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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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也转身走了。
马文才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暮色四合,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
马忠从后面赶上来,见他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怎么了?”
“马忠,”马文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方才那个姑娘,你看见了?”
“看见了。”马忠跟在他身后,“就是上次在书肆跟公子搭话的那位姑娘吧?”
“嗯。你觉得如何?”
马忠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公子,那位姑娘肯定爱慕您。不然怎么三番两次凑上来?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意于公子啊。”马忠说完,自己先笑了,“公子仪表堂堂,有姑娘倾心也是常事。”
马文才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是。哪里不对。”
马忠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规矩。”马文才放慢脚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个姑娘带着丫鬟,在书肆主动跟陌生男子搭话,已经不合规矩。”
“第二次还来,更不合规矩。第三次在溪边递帕子——她是哪家的姑娘?家里人不教她避嫌吗?”
马忠张了张嘴,想说“也许她不是士族家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士族家的女子,哪有那样的谈吐?哪有那样的手?
“而且,”马文才继续说,语气更沉了几分,“她每次出现,都‘刚好’在我去的地方。”
“书肆是巧合,溪边也是巧合?而且她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
马忠不说话了。
马文才停下来,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目光沉了沉。
“她不是爱慕我,”他说,“她是在执行什么。”
“执行?”马忠没听懂。
马文才没有解释。
他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去查查,”他说,“那姑娘是谁家的。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查。”
马忠应了一声,又问:“公子,那下次再遇见——”
“下次?”马文才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下一次,我亲自问她。”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沉稳的声响。
马忠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马文才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马忠,你觉不觉得……那姑娘的行为挺眼熟的?”
马忠愣了一下,仔细想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说。”马文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马忠小心翼翼地看着公子的脸色,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跟……跟公子以前的一样。”
马文才的脚步顿住了。
“跟我以前一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了很多:“手段有点嫩。”
马忠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指的是那姑娘的手段……还是公子以前的?”
马文才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忠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揣摩公子的脸色。
走了两步,他忽然壮着胆子说了一句:“所以奴说那姑娘肯定对公子有意思。不然谁会费这么大劲?”
“有意思?”马文才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个有意思的人,未必是心有意。”
马忠没听懂,但不敢再问了。
马文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从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手段不错。
现在回头看,原来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手段有点嫩”。
他垂下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在笑自己。
“马忠。”
“在。”
“以前我让你盯着王家的时候,你觉得我……烦人吗?”
马忠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奴不敢。”
马文才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加快脚步,往太守府的方向走去。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忽长忽短,像是什么人在身后跟着,又像是什么人在前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