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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东厢的最深处,推门进去,谢安已经在案后坐下了。
他面前摆着两碗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王宁之和王然之在对面坐下。
两人依言跪坐下来。
王宁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
王然之比他放松一些,但也收了扇子,规规矩矩地坐着。
谢安端的目光落在王宁之脸上,停了一息。
“守孝六年,没荒废吧?”他问,语气随意。
王宁之微微颔首:“回外祖父,不敢荒废。”
谢安“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王宁之身上移到王然之身上,停了一瞬。
“你呢?”
王然之嘿嘿一笑,“外祖父,孙儿没大哥那么用功。书读了几本,但主要还是做生意,也没赔过。”
谢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沉默了几息。
“出仕的事,”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不轻,“你们怎么想的?”
“外祖父,”王宁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孙儿守孝多年,学业荒废了不少。”
“如今虽已除服,但自觉根基尚浅,想再读两年书,把《左传》《国语》过一遍,把《孟子》再读深一些。”
他顿了顿,看了王然之一眼,继续说:“弟妹尚未安顿,家业也需要打理。出仕的事,孙儿想缓一缓,等自己有了底气,再做打算。”
谢安听着,没有打断,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然之在旁边接了话,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但还是带着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味儿:
“外祖父,孙儿不是做官的料。您让孙儿去坐衙,孙儿能坐着睡着。”
“孙儿还是想做生意,替大哥和妹妹攒点家底。等以后大哥出仕了,手头也宽裕些。”
他说完,看了谢安一眼,又补了一句:“孙儿知道这话没出息,但孙儿说的是实话。”
谢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王宁之脸上,看了几息,又移到王然之脸上,看了几息。
“你们倒是不急。”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王宁之微微低头:“不是不急,是不敢急。孙儿怕自己根基不稳,贸然出仕,丢了家里人的脸。”
谢安“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
“你们带来的那些菜,”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猝不及防,“那个厨子,哪里找的?”
王宁之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谢安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回外祖父,王妈是母亲留下的陪嫁。”他说,“她的手艺,是跟母亲从谢家带过去的厨子学的,后来又自己琢磨了一些新做法。”
这个回答很巧妙——把王妈的手艺归到“从谢家学的”,既解释了来源,又不暴露那些“新做法”到底是什么。
谢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
“那个酱油,”谢安说,语气依旧平淡,“是什么酱?”
王宁之知道瞒不过谢安,但也没有打算全说。
他想了想,答道:“是王妈用豆豉和麦子发酵后提炼的一种汁水,颜色深,味道咸鲜。”
谢安“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过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诺儿的婚事,你们怎么打算的?”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王然之收了笑,王宁之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外祖父,”王宁之说,声音沉稳,“孙儿要给妹妹招婿。”
谢安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王宁之脸上,等着他继续说。
“妹妹的容貌,外祖父也看见了。”王宁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若是嫁出去,只怕……麻烦不断。招婿,至少在家里,有我和然之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谢安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有没有人选”,也没有问“门第如何”,只是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王宁之回答。
谢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从王宁之身上移到王然之身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呢?还是不打算成婚?”
王宁之和王然之同时沉默了一瞬。王然之看了大哥一眼,王宁之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外祖父,孙儿和然之,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谢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王宁之继续说:“孙儿的父母……外祖父也知道。”
“孙儿不想重蹈覆辙,也不想祸害人家姑娘。”
王然之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外祖父,孙儿也是。孙儿这个人,散漫惯了,收不了心。成了婚,是害人家姑娘。”
谢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们爹娘的事,我知道。”
他只是说了这一句,然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不急。”他说,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王宁之脸上,“你们还年轻,慢慢想。”
王宁之低下头:“谢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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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然之也跟着低头,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谢安靠在凭几上,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们两个,之前都打算给诺儿招赘了,是不是有人选了?”
王宁之微微一顿,看了王然之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王宁之转过头来,对上谢安的目光,没有隐瞒,也没有全说,只是点了点头:“本来有,但被人黄了。”
谢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本来是谁”,而是直接问:“谁?”
王然之在旁边接了话,平静的回道:“杭州太守之子,马文才。”
谢安皱了一下眉,目光落在灯火上,跳动的火苗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他?”谢安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疑问。
不是“他配吗”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怎么会是他”那种纯粹的意外。
王宁之没有解释太多,“外祖父,他长的不错,肯努力。”
这两样东西,在招婿这件事上,恰恰是最实在的。
王然之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随意,“而且我们压的住他。”
谢安看了王然之一眼,又看了王宁之一眼。
他没有问“怎么压”,也没有问“凭什么压”。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
“马太守那个人,我见过。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儿子,你们多看看,别急着定。”
王宁之微微颔首:“是,外祖父。孙儿明白。”
谢安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
王宁之和王然之站起来,向谢安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个马文才,下次带来我看看。”
王宁之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谢安已经拿起了那卷书,灯焰跳了跳,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王宁之应了一声“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王然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王宁之一眼,压低声音:“大哥,外祖父这是要看人?”
王宁之点了点头:“嗯。”
王然之“啧”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双手拢进袖中,歪着头想了想:“你说,马文才能通过吗?”
王宁之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不大,“通不通过都一样。反正他跑不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王然之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不过,他想再攀高枝就没机会了。”
王然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加快几步跟上王宁之,扇子从袖中滑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那倒是。”
“不过,据系统说,他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唯二的消遣就是晨练和到城门散步了。”
王宁之侧头看了王然之一眼。“散步?”
“嗯。每天早上去城门口站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是站着。”
王然之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估计是想看看咱们回没回来。”
王宁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王然之跟在他身后,又嘀咕了一句:“大哥,你说他要是知道外祖父要见他,会不会紧张得睡不着?”
王宁之头也没回:“那是他的事。”
王然之嘿嘿笑了两声,又换了一个话题,“大哥,明天开始要不要多带小妹出去逛逛?放她一个人在长辈面前,我都能想象她有多怂。”
王宁之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要不你发明个缩小仪,把小妹放兜里。”
王然之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来:“大哥,你这话说的——我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没有一个世界允许我这么干啊。”
“还是说,你不心疼了。那你每次还把她当女儿养,养的还那么傻,一点精明都没沾到。”
王宁之笑了一声:“有我在,她不需要勉强自己,再不济,还有系统。”
“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明天开始,我应付外祖父和舅舅,外祖母和舅母你要哄好了。”
王然之笑着点头:“行,就这么决定了。不管怎么样,也得让小妹过得舒服点。”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感叹了一声:“好久没看到小妹横着走了。”
王宁之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那你赚钱的速度不够快。”
王然之一听这话,不服气地反驳:“是你的动作太慢了。我那边商路都铺到建康了,你这边连个人都没给我递上来。”
王宁之没有反驳,他转过身,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这个时代磕药的太多了,得好好选才行。”
王然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东晋士族服用五石散成风,那些所谓的“名士”一个个披头散发、宽袍大袖,看似风流,实则多半是药吃多了发狂。
这样的人,不能用,也不敢用。
用了一个,可能坏一锅粥。
“也是。”王然之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你就慢慢筛。筛出一个算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你可得快点。小妹那性子,憋久了她难受。”
王宁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东厢的门,丢下一句:“知道了。”便走了进去。
王然之站在廊下,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他拢了拢衣领,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