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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灰雾里的眼睛
    队伍钻进灰雾的第三个小时,林晚开始理解什么叫“走路走到腿不是自己的”。

    灰雾不是雾,至少不完全是。它稠,沉,湿漉漉地扒在人脸上,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混着腐叶的味儿。能见度低得吓人,五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靠前面人腰上系的草绳牵着走——绳子是孟婆临行前搓的,浸过心跳灯笼里取出来的灯油,绳头上拴着片会发微光的鳞片,据说是敖璃身上褪下来的。

    林晚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昭阳,后面是个叫“石鳞”的龙族战士,人如其名,皮肤粗粝得像风化的岩石。敖璃打头,白璎殿后,其他四个战士分散两侧,呈个松散的楔形往前挪。

    脚底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拔出脚时带起股陈年的霉烂气。枯死的树从雾里伸出扭曲的枝干,像溺水者僵直的手指。偶尔能看见半埋在黑泥里的白骨,分不清是人是兽,空洞的眼眶望着灰蒙蒙的天。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死的,只在树梢间发出些呜咽般的摩擦声。只有队伍自己发出的动静——粗重的呼吸,脚踩进烂泥的噗嗤声,皮甲和武器偶尔碰撞的闷响。这些声音在浓雾里被吸得干干净净,传不出多远就散了,反而让四周显得更死寂。

    林晚左手掌心的灼烧感时强时弱。强的时候,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慢慢搅;弱的时候,就只剩点温吞吞的麻痒。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像昭阳路上教的那样——“别只用眼睛看,用你心里那团火去‘感觉’周围有什么‘不对’。”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雾,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雾。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开始捕捉到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质地”。

    有些区域的雾,摸起来(虽然她没真的伸手去摸)更“冷”,像冬天的井水;有些则更“黏”,带着种令人不安的滑腻感。偶尔会撞上一小片“空”的区域——不是没雾,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冷热,没有情绪,纯粹的虚无,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她能感觉到雾里藏着“视线”。

    不是活物的注视。是更模糊、更弥散的东西,仿佛整片灰雾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半睡半醒的生命体,而他们这几个闯入者,像几只虫子爬过它的皮肤,引起了些微不足道的痒意。

    “停。”

    前面传来敖璃压低的声音。队伍立刻顿住,所有人半蹲下来,手按上武器。

    林晚透过雾,勉强看到敖璃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侧耳听”的手势。她凝神去听,起初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但渐渐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烂泥里拖行的窸窣声。

    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石鳞无声地挪到她斜前方,半截身子挡在她和昭阳前面。林晚看见他后背肌肉绷紧,裸露的小臂上,淡青色的鳞片若隐若现。

    窸窣声停了。

    就在左前方约十步远的地方。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林晚手心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灼烧,是尖锐的、警告般的刺痛。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撞进她意识——黏糊糊的,湿哒哒的,带着股沼泽深处淤积了千百年的腐臭。

    “

    几乎同时,他们脚下那片厚厚的腐殖质猛地拱起!

    黑泥四溅,一条碗口粗、长满瘤节和苔藓的“东西”破土而出,像条巨大的蚯蚓,但前端裂开个不成形的口器,一圈圈细密的、泛着湿光的尖牙朝最前面的敖璃拦腰绞去!

    敖璃没躲。

    她迎着那东西踏前一步,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了柄短矛——矛身漆黑,矛头泛着青凛凛的光。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记简洁狠厉的直刺。

    噗嗤。

    矛头精准地扎进口器正中央,穿透,从另一端冒出来。青色的光顺着矛身流窜,那“东西”发出声尖厉得不像活物的嘶叫,整个躯体疯狂扭动,扫断了好几棵枯树。

    但敖璃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她拧腕,横拉,短矛在怪物体内搅了个半圆,然后猛地抽出。

    大股黑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汁液喷涌而出。那东西抽搐几下,轰然砸回泥里,不动了。

    从暴起到结束,不过三四个呼吸。

    敖璃甩了甩短矛上的污秽,蹲下身,用矛尖拨弄那尸体。白璎从队尾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蹲在另一边。

    “是‘地虺’。”白璎轻声说,手指虚虚拂过尸体表面那些瘤节,“看这大小,至少在这片雾里活了上百年。不该主动袭击的……除非饿疯了,或者……”

    “被什么东西驱赶了。”敖璃接道。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眉头蹙起。

    林晚还僵在原地,心脏狂跳。那东西扑出来的瞬间,她掌心烫得几乎握不住拳,而那股浓烈的“恶心感”现在还没完全散去,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你刚才怎么知道它在

    “我……”林晚咽了口唾沫,“感觉到的。很……恶心的感觉。”

    昭阳凑过来,抓起她左手看了看。布条下的火焰印记正微微发着热。“是小桃姐姐说的那种‘感知’!”她眼睛发亮,“你能感觉到秽物的‘情绪’或者……‘状态’?”

    “算不上情绪。”林晚抽回手,“更像……一种‘味道’。不好的味道。”

    “那更好。”敖璃站起身,示意队伍继续前进,“省得我们踩雷。接下来你多留心脚下和周围,有什么‘不对的味道’提前吱声。”

    队伍再次移动。经过那地虺尸体时,林晚忍不住瞥了一眼。尸体正在快速消融,像蜡一样化进黑泥里,只剩下一滩浓稠的污迹和几根正在变软的骨头。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重了。

    之后的路,林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脚下的烂泥和浑身的酸痛上拔出来,全部沉入掌心那簇火里。

    起初很吃力。就像要在一片嘈杂的集市上分辨出一缕特定的声音。雾本身的“冷”和“黏”,腐烂植物的沉闷,远处若有若无的危险窥视……所有感觉混在一起,乱糟糟地涌过来。

    但她没别的选择。昭阳把那本《诡胎录》贴身收着,说小桃姐姐的残念只有在特定地点或遇到强烈愿力波动时才会显形,平时帮不上忙。敖璃和白璎的感知更多是针对活物和能量流动,对这种环境性的、偏向“情绪沉淀”的秽物,反而不如她这野路子的直觉好使。

    慢慢地,她摸到点门道。

    不用去“听”或“看”,而是放空自己,让掌心的灼热感像水波一样往周围荡开。碰到“正常”的东西——比如泥土、枯木、甚至偶尔窜过的、长得像老鼠但浑身没毛的小生物——灼热感没什么变化。但碰到“不对”的东西,比如一片特别“冷”的雾,或者地下浅浅埋着的、不知是什么的骸骨,灼热感就会变化。

    大多数时候是加剧,像靠近火源。偶尔会减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热量——这种情况往往更危险,通常意味着附近有能侵蚀“生机”的东西。

    她开始试着提前预警。

    “左边……大概二十步,地下有东西,不大,但感觉很‘尖’。”她压低声音说。

    敖璃打个手势,队伍偏转方向绕开。没多久,他们刚才的路径上,一片黑泥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几根斜刺向上的、惨白的骨刺,尖端还泛着不祥的幽绿。

    “右前方……雾的颜色不对,更‘灰’,像掺了灰烬。”

    白璎抬手,指尖凝出点银白的光,弹进那片雾里。光点所过之处,雾气像被烫到一样嘶嘶后退,露出后面一片彻底死寂的、连苔藓都不长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些焦黑的碎片,像是某种陶器。

    一次次预警,一次次验证。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避开了所有明显的危险区域。石鳞和其他战士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带着点惊异的接纳。

    昭阳更是兴奋,逮着休息的间隙就凑过来问:“刚才那‘尖’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和之前的‘恶心’一样吗?”“那片灰雾给你的感觉是‘死’还是‘空’?”

    林晚答不上来。她没念过书,肚里没那么多词儿来形容这些模糊的感觉。只能说“像针扎”、“像冬天赤脚踩雪地”、“像饿了好多天看见馊饭”……昭阳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还拿炭笔在一块小木片上记着什么。

    “你在记啥?”林晚忍不住问。

    “感觉的类型和对应特征呀。”昭阳头也不抬,“小桃姐姐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点点记的。她说每个稳婆的‘视界’都不一样,有的看得到颜色,有的听得到声音,像你这种直接‘尝味道’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记下来,以后说不定能教别人。”

    林晚看着昭阳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不一样”而产生的不安,稍微淡了些。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怪。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吃了点硬邦邦的麦饼和肉干,队伍再次出发。越往西北走,灰雾的颜色越深,从最初的灰白,渐渐变成一种沉郁的铅灰色。空气里的铁锈味也越来越重,吸进肺里有点辣嗓子。

    林晚掌心的预警频率开始增加。

    “前面……有个‘大坑’。不是真的坑,是感觉上的……空了一大片,边缘很不平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左边有‘水流’声……不,不是水,是更稠的东西在动,很慢,但范围很大。”

    “右上方……树杈上挂着什么东西,很‘重’,不是实体的重,是情绪上的……很悲伤,很累。”

    敖璃和白璎根据她的描述不断调整路线,有时候宁可绕远,也绝不靠近那些感觉异常的区域。有两次实在绕不开,只能快速通过——一次经过片“感觉像烂疮”的洼地时,林晚觉得掌心的火苗都要被四周涌来的“病气”压灭了,头晕目眩,差点摔倒,被石鳞一把拽住胳膊拖了过去;另一次穿过条“感觉滑腻如肠子”的狭窄沟壑时,两侧湿滑的土壁里突然伸出许多苍白的手臂骨,抓向队伍,被白璎用一片炸开的银白光晕尽数削断。

    等冲出沟壑,所有人都喘着粗气,身上溅满了黑泥和说不清的污秽。

    “还有多远?”一个狐族战士抹了把脸,问。

    昭阳掏出《诡胎录》,闭眼感应片刻:“按小桃姐姐昨天给的地图……咱们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实际绕的路太多了,直线距离可能更近些。”

    三分之一。林晚心里一沉。这才走了大半天,就已经遇到这么多凶险,后面……

    她还没想完,掌心的灼热感突然变了。

    不再是针对某个方向的预警,而是整个手掌,连带着半条小臂,都开始发烫。不是刺痛,是种均匀的、持续升温的灼热,像把手慢慢靠近炉火。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混乱的“情绪流”从西北方向涌来。

    不是单一的感觉。是无数种感觉绞在一起——尖锐的恐惧,粘稠的贪婪,冰凉的绝望,还有一丝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祈求。

    这些感觉太强烈了,像迎面砸来的浪头,冲得林晚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棵枯树。

    “林晚?”昭阳立刻扶住她。

    “西北……”林晚喘着气,指向雾气深处,“那个‘大疙瘩’……它知道我们来了。”

    敖璃和白璎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战士们无声散开,背靠背形成个防御圈。

    “它在‘看’我们?”敖璃问。

    “不止……”林晚努力梳理那些混乱的感觉,“它在……‘吸’。吸周围所有东西的‘劲儿’……恐惧,害怕,疼……这些它都要。我们刚才杀地虺,过烂疮地,断骨手……产生的那些‘劲儿’,都被它吸过去一点。”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我们越靠近,它吸得越欢。我们……在喂它。”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能感觉到它在哪个具体位置吗?多大范围?核心在哪里?”白璎语速很快。

    林晚凝神,把掌心的灼热感往西北方向拼命延伸。雾太浓,秽物的“情绪场”太混乱,像一锅烧糊了的、咕嘟冒泡的烂粥。她在里面艰难地分辨——

    “偏北一点……离我们大概……五六十里?范围很大,像个倒扣的碗,罩住了一片地方。核心……在碗底,最深最暗的地方,感觉特别……‘饿’。”

    昭阳飞快地翻开《诡胎录》,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偏北五六十里……是这儿!一个叫‘苦水坳’的阳间村落旧址!小桃姐姐标记过,这里三年前被一场泥石流埋了大半,死了很多人,怨气一直很重……”她声音低下去,“如果那些怨气被‘秽’利用了……”

    “那就是它的老巢。”敖璃总结,“五六十里,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得走两天。而且越靠近越危险。”她环视队伍,“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吃点东西,检查装备。接下来……恐怕没多少能安稳绕路的地方了。”

    众人沉默地坐下。气氛比刚进雾时沉重了许多。

    林晚靠着枯树滑坐在地,左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掌心的灼热感还在,那股混乱的情绪流也还在远处隐隐冲刷着她的感知。她觉得自己像根被丢进染缸的线,正在被那些不属于她的恐惧和绝望慢慢浸透。

    昭阳挨着她坐下,递过来半囊水。“喝点。你脸色很难看。”

    林晚接过,小口喝着。水囊里的水带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是谷地那棵白树的叶子泡的,能稍微安抚精神。

    “第一次这样‘感觉’……很难受吧?”昭阳轻声问。

    林晚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难受。是……乱。那些感觉,不是我的,但一个劲儿往我脑子里钻。我分不清哪些是雾的,哪些是那‘疙瘩’的,哪些……是我自己的怕。”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桃姐姐刚失去眼睛、打开‘心视’的时候,也这么说过。她说,就像突然被扔进一个所有人都在尖叫的集市,却看不见是谁在叫,为什么叫。她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怎么把那些‘声音’分门别类,怎么在不被淹没的情况下听懂它们。”

    一年。林晚心里苦笑。她现在连一个时辰都差点撑不住。

    “不过你跟她不一样。”昭阳又说,眼睛亮亮的,“小桃姐姐是用‘看’的,像看一幅全是光点和线条的画。你是直接‘尝’到味道。也许……你不需要听懂,只需要知道什么东西‘难吃’,什么东西‘有毒’,然后躲开就行了。”

    这说法让林晚愣了一下。

    是啊。她不需要像小桃那样理解万事万物的因果联系,她只需要知道前面有坑,别踩;知道旁边有脏东西,别碰。这对一个在穷山沟里长大、只想着活过今天明天的人来说,反而更直接。

    “那本册子……”林晚看向昭阳怀里,“小桃姑娘她……现在能感觉到我们在哪儿吗?能给我们指条好走点的路吗?”

    昭阳抚摸着《诡胎录》的封皮,眼神黯了黯:“小桃姐姐的残念……很虚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只有到了愿力特别强、或者和她有强烈联系的地方,她才能显形一会儿,画点地图,写几个字。平时……她就在册子里沉睡着,保存最后一点力气。”她顿了顿,“但我觉得,她能感觉到你。”

    林晚抬起左手:“因为这个?”

    “嗯。”昭阳点头,“你的火,是自己长出来的。小桃姐姐的火,是阿阮大人用命点起来的。但它们……根源可能是一样的。所以你的火旺起来的时候,小桃姐姐那点残念,好像也会稍微……亮一点。”

    林晚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掌。布条底下,那簇火焰印记正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散发着稳定的温热。

    自己的火……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小桃姑娘的火,是同一种东西?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她这簇火烧得够旺,有朝一日,也能像小桃那样,“看”到更远、更清楚的东西?甚至……能把那个困在册子里的残念,拉出来一点?

    这念头让她心跳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敖璃站起身,简短下令:“出发。接下来的路,林晚领头。感觉到任何‘不对’,立刻停,指方向。我们跟着你。”

    林晚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

    掌心还在发烫。西北方向那股混乱的情绪流还在不断涌来。

    但这次,她没有再被冲得头晕目眩。她学着把那些感觉分门别类——这是雾的冷,那是秽物的黏,这是远处那“大疙瘩”的饿,那是更深处可能藏着的、微弱的求救……

    然后她选定了一个感觉相对“干净”的方向,抬手指去。

    “这边。味道淡一点。”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钻进更浓、更沉的灰雾里。

    林晚走在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上,任由那簇小小的火苗在布条下安静燃烧。每走一步,脚下的烂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这片死寂大地迟缓的心跳。

    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现在,是她领着这些人往前走。

    而她掌心的火,是这片浓雾里,唯一看得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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